第319章 往日種種
太虛文化的舊茶廠在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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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恆到的時候,雨剛停。茶廠的鐵門半開著,院子裡堆著幾隻發霉的木箱,箱子上印著「蘇氏庫房」的舊封條。葉恆蹲下去,用手指蹭了一下封條上的灰。封條下面,是一層很新的透明膠帶。
有人重新封過。
他往裡走。茶廠的車間被改成了倉庫,貨架上擺著古董、字畫、舊家具,還有一排鐵皮櫃。鐵皮櫃的鎖被撬開了,裡面空著,只剩幾張發黃的紙。
葉恆撿起一張。紙上是蘇家庫房的清單,最下面一行寫著:
「蘇婉,女,二十歲,無垢體。移交人:趙守業。」
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趙榮站在車間門口,手裡提著一隻皮箱,身上還是那件菸灰色中式立領,只是下擺沾了泥。他看見葉恆,沒有跑,也沒有驚訝。
「你來得比我算的快。」他說。
「箱子放下。」
「這裡面是蘇婉的檔案。」趙榮把皮箱放在腳邊,「還有你爹當年的運輸單。你想要,可以。拿蘇長鴻的命來換。」
葉恆看著他。
「你爹的事,蘇長鴻有責任。」他說,「但蘇婉的事,你也有。」
趙榮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很深,像一個很久沒睡好的人。
「我有什麼責任?」他說,「我十五歲那年,我爸被帶走。蘇家說他是賊,說他偷了庫房裡的東西。我媽去求蘇長鴻,蘇長鴻連門都沒讓她進。三個月後,我爸死在監獄裡,說是心臟病。」
「你信?」
「我不信。」趙榮說,「但我沒有證據。二十年後,顧承澤把證據送到我手裡。你說,我該不該信他?」
葉恆往前走了一步。趙榮後退了一步,手伸進皮箱,摸出一隻很小的玻璃瓶。
「別動。」他說,「這裡面是普羅米修斯-3。你碰我,我就砸。這間倉庫里還有三個人,都是蘇家當年的老人。他們要是吸進去,一個都活不了。」
葉恆停住。
趙榮看著他,喘了口氣。
「葉先生,我知道你能殺我。」他說,「但你殺我之前,得先想清楚。蘇婉的檔案、趙守業的死亡證明、蘇長鴻的簽字,全在這隻箱子裡。你搶走箱子,我就把備份發出去。你殺我,備份也會發出去。」
「你想要什麼?」
「我要蘇長鴻在股東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他當年做了什麼。」趙榮說,「我要他親口說,趙守業不是賊。」
葉恆看著他。趙榮的手在抖,玻璃瓶也跟著抖。他不是不怕,他是怕了二十年,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停。
「我可以幫你。」葉恆說。
趙榮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我可以讓蘇長鴻開口。」葉恆說,「但你不能把蘇婉的檔案交給顧承澤。那份檔案里,有蘇映柔的名字。」
趙榮的眼神變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皮箱,又抬頭看葉恆。
「蘇映柔。」他念了一遍,「蘇婉的女兒。」
「對。」
「她也是鑰匙?」
葉恆沒有回答。
趙榮忽然笑了。他笑得很難看,像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卡了很久。
「蘇家真是有意思。」他說,「一代人做鑰匙,一代人做鎖。趙守業替他們看門,看到死。現在輪到你們了。」
他把玻璃瓶放回皮箱,合上箱子,推到葉恆腳邊。
「箱子給你。」他說,「股東會,我會去。我要親耳聽蘇長鴻說。」
葉恆低頭看著那隻皮箱。他沒有立刻去拿。
「趙榮。」
「嗯。」
「你爹的事,我會查。」他說,「但蘇映柔的事,你別碰。」
趙榮看著他,看了很久。
「葉先生。」他說,「你這個人,真奇怪。你明明可以殺我,卻跟我講條件。」
「因為殺了你,蘇長鴻就不會開口了。」葉恆說,「他欠你爹一個公道。這個公道,比你的命值錢。」
趙榮沒說話。他轉身往車間外面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股東會見。」他說,「讓蘇長鴻準備好。」
雨從傍晚開始下,到夜裡十點還沒停。
金陵碼頭三號泊位停著一艘貨船,船身上印著「太虛文化」四個字。報關單寫的是「仿古家具」,葉北鳶蹲在貨櫃後面,看了一眼手機里的清單。
清單是趙榮交出來的。上面列著十二隻木箱,箱號從A-01到A-12,其中三隻寫著「蘇氏庫房舊藏」,另外九隻沒有備註。
葉北鳶把清單收進口袋。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雨衣,承影劍背在身後,聽雪斷劍用布條纏著,斜掛在腰側。兩把劍加起來不輕,她走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沉。
「北鳶。」耳機里傳來裴雲岫的聲音,「碼頭工人還有二十分鐘換班。換班之前,把東側通道清出來。」
「收到。」
「記住,你只打後天。遇到築基,退。」
「知道。」
葉北鳶關掉耳機。她沿著貨櫃的縫隙往東側走,雨點打在鐵皮上,聲音很密。碼頭的水泥地積了水,她的鞋踩過去,濺起一片很細的白。
東側通道的盡頭,兩個工人正在抽菸。他們身後是一排鐵門,門上掛著「危險品」的牌子。葉北鳶看見其中一個工人的手腕上有一圈青黑色的紋,和趙榮手背上那種暗紫不一樣,更像被什麼東西燙過。
她沒動。她等那個工人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轉身去開門。
門開的一瞬間,她從貨櫃後面衝出去。
第一個工人反應很快,抬手就從腰後拔出一把短刀。葉北鳶側身,承影劍沒有出鞘,她用劍鞘壓住對方的手腕,往下一沉,短刀脫手。第二個工人想喊,她反手一掌切在他喉結上,聲音被堵回去。
兩個人都倒在地上。葉北鳶拖到貨櫃後面,用塑料扎帶捆了,往他們嘴裡塞了布。
「東側清空。」她對著耳機說。
「船上有動靜。」裴雲岫說,「有人下來了。」
第一個衝下來的是個瘦子,手裡拿著一把弩。
葉北鳶站在通道中間,承影劍橫在身前。瘦子抬弩就射,箭擦著她的肩膀過去,釘在貨櫃上。她沒有躲第二箭,整個人往前撲,劍鞘砸在瘦子的手腕上,弩飛出去,落在水裡。
第二個、第三個同時下來。一個拿鋼管,一個拿刀。葉北鳶退了一步,把通道讓出一半,讓拿鋼管的先進來,然後在狹窄的空間裡把劍收了半寸。劍尖划過對方的大腿,血濺在牆上。
「通道清空!」她回頭喊,「這邊走!」
碼頭工人從貨櫃後面湧出來。有人抱著頭,有人拖著同伴,有人踩掉了鞋。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抓著葉北鳶的手臂,一直說「謝謝姑娘謝謝姑娘」。葉北鳶把她往出口推。
「快走。」
第五個人下來的時候,她沒有收劍。
這個人身上的氣不對。後天巔峰,離築基只差一步。他手裡沒有武器,十根手指卻又黑又長,指甲像鐵片。
葉北鳶退了半步。她的左肩剛才被弩箭擦過,雨衣破了一道口子,血混著雨水往下流。
「讓開。」那個人說。
「不讓。」
她先出手。承影劍直刺,對方側身,五指抓在劍身上,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葉北鳶手腕一轉,劍身從對方指間滑出去,削掉了他半截指甲。那人吃痛,另一隻手抓向她的喉嚨。
葉北鳶來不及收劍。她鬆開右手,左手從腰側抽出聽雪斷劍,橫著擋了一下。
斷劍只有半截,但劍柄上的家徽在雨里亮了一下。那人的手掌被斷口劃開,血噴出來。
「聽雪?」他愣了一下,「你是劍家的人?」
葉北鳶沒有回答。她把斷劍往前一送,劍尖沒入對方肩窩。那人慘叫一聲,往後退了兩步,轉身想跑。
裴雲岫從貨櫃頂上落下來,一劍柄砸在他後頸。那人撲倒在水裡,沒再動。
「我說過,遇到築基,退。」裴雲岫把她拉起來。
「他還沒到築基。」
「差一步也是築基。」裴雲岫看了一眼她的左肩,「傷怎麼樣?」
「小傷。」
裴雲岫沒說話。她伸手,把葉北鳶雨衣的領口拉開,看了一眼傷口。弩箭擦得不深,但口子很長,血已經把裡面的衣服浸透了。
「去醫療點。」
「還有三隻箱子沒開。」
「我去。」裴雲岫說,「你去找葉恆。他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