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少主
客廳里靜下來。
雨打在窗戶上,噼里啪啦。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葉先生。」她說,「你這個人,真討厭。」
「彼此彼此。」
她沒再說話,靠在沙發上,看著他收拾藥箱。屋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很暖,把她的臉照得柔和了些。
「你手法很熟。」她忽然說。
「熟。」
「當過醫生?」
「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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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兒?」
「山上。」
「山上也有病人?」
「有。」葉恆把藥瓶一個個擺回箱子裡,「野獸,修士,還有幾個不服氣的。」
她笑了一聲,笑到一半牽動了傷口,倒吸一口涼氣。
「別笑。」
「疼。」
「知道疼還劃?」
「不劃你怎麼會開門。」她說得很自然,「你這人警惕性太高,我要是直接敲門,你連窗都不會開。」
葉恆停下手裡的動作,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寧願挨一刀。」
「這刀不深。」她說,「我算過。」
上完藥,葉恆把窗戶推開。
「二樓跳下去,下面是草坪,摔不死。」
她愣了一下:「你不留我?」
「你今晚本來也沒打算留下。」葉恆指了指她的鞋,「鞋底是乾的,你在我門口站了至少十分鐘,就等我回來開門。」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忽然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
「笑你。」她說,「你連我站了十分鐘都算得出來,怎麼就算不出來我是來幹什麼的。」
「算出來了。」
「那你還放我走?」
「因為你算漏了一件事。」葉恆說。
她抬起眼。
「什麼事?」
「你算漏了我會開門。」
她愣了一下,然後把臉別開,肩膀抖了兩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忍什麼。
笑完,她撐著窗台翻出去,落在草坪上,回頭看了一眼。
「下次換個新招。」葉恆說。
她站在雨里,抬起頭,雨水順著臉往下淌。
「好。」她說,「下次我不演了。」
然後轉身走進雨里,很快看不見了。
葉恆站在窗口,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把窗戶關上。
她第一次來,眼睛裡是死人一樣的平靜。
第二次,多了一點好奇。
第三次,是猶豫。
他把窗扣扣上,忽然覺得這件事越來越有意思了。
身後有腳步聲。
張媽端著一盆水站在客廳門口,看著沙發上的血和地上的藥粉,臉色發白。
「葉先生,這……」
「沒事。」葉恆說,「擦一下就好。」
「這姑娘……」
「她走了。」
張媽看了看沙發上那一小片暗紅的血跡,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蹲下去擦。
擦到一半,她忽然抬頭:「葉先生,那姑娘肩膀上的傷,是你縫的?」
「嗯。」
「縫得挺好。」張媽說,「比醫院縫得都好。」
葉恆笑了一下。
「張媽。」
「哎。」
「明天買點排骨,燉個湯。」
「給誰?」
……
雨停的時候,霧島綾已經在酒店房間裡坐了四個小時。
她脫了濕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的水一滴一滴落在酒店的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窗戶關著,空調開著,房間裡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這是她這三個月住的第四家酒店。每一家都住不超過十天,每一家都用假名字登記,每一家退房之前都要把房間翻一遍,確認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她的行李只有一個背包。裡面三套換洗衣服,一套化妝的東西,一把刀,兩本假護照,還有一盒藥。
藥是組織發的,每個月一盒,吃完要去指定地點領。領藥的人從來不說話,只把手伸出來,接過她的空盒子,換一盒新的給她。
她從來沒問過那是什麼藥。問了也沒用。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一直沒響。
她盯著天花板看,看久了,天花板上那些細小的紋路開始變形,一會兒是山,一會兒是水,一會兒又變成訓練營那堵爬滿青苔的牆。
快十二點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屏幕上是一片黑,中間亮著一盞很暗的燈。
燈下面坐著一個人。
「怎麼樣。」般若的聲音從聽筒里出來,混著一點回聲,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她身邊有人。」綾說,「很麻煩。」
「多麻煩。」
她想了想措辭。
「我看不透他。」
屏幕那頭靜了幾秒。般若的左手一直藏在袖子裡,從她記事起就是這樣,此刻那隻空袖管垂著,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
「看不透,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下的藥他沒喝,我翻的牆他早就在等,我劃自己一刀,他一眼就看出來是假的。」
「他什麼來路。」
「查不到。」綾說,「只知道是蘇氏總裁的丈夫。」
屏幕那頭又是一陣沉默。她能聽見很輕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很有規律。
「三天。」般若說。
綾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一下。
「三天不夠。」
「那就兩天。」
「般若大人——」
「你聽著。」般若打斷她,「少主少一根頭髮,你就不用回來了。」
回聲在房間裡盪了一下,然後連回聲也停了。
綾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
她坐在地毯上,把刀從行李袋裡拿出來,橫在膝蓋上。
刀身很冷,貼著腿,涼得人清醒。
她會說四種語言,會用七種毒,會在一炷香里換三張臉。
她不會做飯,不會用洗衣機,不知道超市裡的東西要付錢——第一次進便利店,她拿了瓶水就往外走,被店員攔下來,她差點動了手。
這些年她學會了很多不該學的東西,也學會了一些該學的。
比如怎麼像正常人一樣走路。
比如怎麼在別人看過來的時候,露出一個不害怕的表情。
她七歲那年在難民營,名字還沒有,只有一個編號,影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