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62路電車
七六年的春城,是國內重要工業城市,當時大家都叫他汽車城,作為同時擁有一汽,客車廠,長影的工業重鎮,他曾經是亞洲都數得上的新式城市。
作為共和國的嫡長子,這裡盛產拖拉機和汽車,無論是城市路網、給排水、綠化、市政建設在當時東亞城市裡水平很高。
陳歡上輩子,是八十年代中才來到過春城,這對於當時剛剛走出農村的他來說,春城的蓬勃發展,讓他目眩神迷,對於新中國的發展有著重新的認識和自豪。
走出車站面對復古恢宏的城市建築,陳歡感覺恍如隔世。
走出火車站,映入眼帘的是『人民鐵路為人民』的鮮紅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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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前廣場鋪著水泥地,被無數鞋底磨得發烏,坑窪處積著一點塵土。
廣場上人頭攢動,是別處少見的熱鬧。穿藏青、灰藍勞動布褂子的旅客擠成一團,有下鄉返城的知青,背著洗得發白的黃帆布背包;
有去省里看病的老鄉,肩上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裡面裹著乾糧、山貨;還有拎著印著單位紅漆字樣帆布兜的幹部,匆匆忙忙朝著廣場一側走去。
不少人乾脆直接席地而坐,屁股底下墊著包袱,靠著牆根打盹,候車室裝不下這麼多人,大半旅客都在廣場上等車。
廣場靠邊停著幾輛公交,61路、62路無軌電車耷拉著長長的辮子,「嗡」一聲緩緩開動,車輪碾過地面發出沉悶聲響;
還有零星的解放牌卡車、北京吉普,自行車更是成群結隊,叮鈴鈴的車鈴響此起彼伏。
老爹是第一次來到省城,面對熱鬧繁華的廣場車站,看著站牌下面擠上公交的行人,他下意識攥緊了陳歡的胳膊。
在這裡走丟了,可就真不好找了。
他下意識問道:
「歡子,那個大車廂,是幹啥的?」
「咋那麼多人往裡擠?」
陳歡看著老爹手指的方向,一邊把牛皮箱子往身前拉了拉,一邊朝著公交車的方向看去。
陳歡拿著介紹信,看了一下王胖子給問出來的地址,他比對了一下,然後說道:
「咱們可以去找62路有軌電車,直接順著長春站坐到東大橋,到時候咱們可以步行去春城拖拉機製造廠。」
聽說要坐車,陳父嚇了一跳。
他期期艾艾說道:
「有鬼?瞎說什麼,這青天白日的,哪來的什麼鬼。」
「早知道,跟著薛政委走好了,這大春城,看著就讓人發暈,打聽路都不知道從哪走。」
「什麼有鬼,爹,咱們是坐有軌電車,就是那邊那個有電線的軌道車。」
陳歡看著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父親,這時候怯懦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心疼。
父親終會老去。
但是這輩子,陳歡要讓老爹跟他過上想像不到的好日子。
就在陳歡感慨的時候,一個背著斜挎包的年輕人拿著一張地圖直奔兩個人過來,他才剛剛到兩個人身前,就熱情說道:
「老鄉,買份地圖吧。」
「去哪裡的話,我可以幫你們指路。」
陳父臉上立刻露出喜色,眼見那人上來就要幫陳歡提箱子,他露出和善憨厚的笑容。
「同志,俺們想找拖拉機廠。」
沒等陳父和這個年輕人搭話,陳歡捏緊了箱子,拉了一把老爹,然後笑呵呵說道:
「同志,謝謝,我在這邊很熟,地圖不需要,我們坐六十二路軌道車就行。」
聽陳歡這麼說,那人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陳歡,接著皺了皺眉頭,臉上的熱情消失不見,直接扭頭就走了,完全沒有了剛剛的熱乎勁,甚至都沒回答老爹的問題。
陳衛國一臉茫然,看著陳歡說:
「歡子,人家難得有好心人,你咋給人熱臉貼冷屁股。」
陳歡瞥了那個人一眼,低聲說道:
「爹,這是城裡的胡同串子,這你看不出來嗎?」
「你要是讓他看出來你是外地的,搞不好給你拉哪裡去,到時候這人生地不熟的,你咋辦?」
說著,他就拉著老爹朝著有軌電車走。
老爹卻是不大情願,忍不住說道:
「都是好同志,有你說的那麼邪乎?」
「現在天色早著呢,咱們坐什麼車啊?走著去多好,省錢,還能看看路上的風景。」
陳歡知道,他老子就是捨不得錢了。
「歡子,你咋這麼熟悉呢?感覺你好像不是第一次來似的。」
陳歡哈哈一笑,樂呵呵說道:
「爹,我可是去過大北京的人,這種事情,小場面而已,這拖拉機修理廠聽說有十多里的路,咱們要是走到了,都得下午四點了。」
「還是坐車快,我朋友說,坐電車差不多也就四十分鐘,然後再步行二十分鐘,今天上午咱們就能看到拖拉機。」
聽著陳歡的話,陳衛國點點頭。
隨著兩個人朝著電車的方向走,他是又害怕又緊張。
那站牌就是一塊刷白油漆的木牌子,黑墨字寫著站點,風吹日曬,邊角都發毛了。
半空扯著粗黑的電線,兩條膠皮辮子從電車頂伸上去,牢牢搭在電線上,微微晃悠。
電車嗡鳴著慢慢滑過來,深綠色的鐵皮車身,漆皮好些地方磕得掉了塊,露出底下發暗的鐵底子。
車頭掛著白底紅數字的「62」牌子,車窗是老式推拉的,大半都敞開著,為了透風。
車還沒停穩,等車的人就往前擁了擁,有拎著帆布兜子的工人,背著布包的知青,還有挎著竹籃、裹頭巾的婦女。
司機隔著前面的玻璃窗喊一聲:
「依次上,別擠!」
車門是摺疊式的,哐當一聲向兩邊張開。
陳歡一手攙著老爹,一手護著老爹懷裡的布包袱,跟著人流慢慢挪上去。
售票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著藏青的鐵路系統女工褂子,胳膊上套著紅袖章,手裡捏著一沓薄紙車票,還有個磨得發亮的鐵皮票夾子,斜挎著帆布小錢兜。
「到哪?」她嗓門清亮。
「東大橋。」陳歡答。
「兩分一張。」
陳歡摸出零錢遞過去,兩張印著淡藍色紋路的硬紙小票遞過來,上面印著站點,邊角毛糙。
他把票小心揣進上衣口袋,以備查票。
車廂裡頭擠得滿滿當當,長條木座椅,木板被長年累月的屁股磨得油光發亮,沒座的人就扶著車頂垂下來的帆布吊環,吊環的帆布都褪成淺灰。
車廂里味道雜得很:旱菸的焦味、人身上的汗味、筐里鹹菜的咸香,還有電車電機運轉散出來淡淡的膠皮焦味。車頂的小風扇轉得慢悠悠,嗡嗡響,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窗外的風順著敞開的車窗灌進來,裹著街上煤煙和塵土。
電車「嗡——」的一聲起步,車身微微晃,頂上兩根大辮子跟著輕輕彈跳,偶爾辮子滑一下,會「啪」地打出一小串電火花,車廂里跟著輕輕抖一下,老乘客都見怪不怪,只有新來的鄉下人會下意識抬頭看一眼。
一路往前走,窗外的街景開始向後跑去。
路過南廣場,路邊立著標語牆,不少行人騎著二八大槓自行車,叮鈴鈴的車鈴聲和電車的嗡鳴混在一起。
光復路一帶路邊擺著不少小攤,有人守著茶水缸、炒瓜子,人來人往;馬路兩邊是灰磚平房、二層老樓,牆面上刷著大紅標語。
陳歡看這些是感覺懷念,而老爹看著沿途的風光則是激動和新鮮。
「歡子,你看,哎呀那邊真熱鬧,咱們的車在橋上跑。」
「歡子,歡子,你看那個人,他穿的那個衣服。」
陳歡也不厭煩,笑呵呵地順著老爹手指的方向張望。
車廂里的人各有各的動靜。
靠前排兩個工人模樣的漢子,在嘮廠里的活兒,說工具機、配件。
一個知青靠著車窗,望著外面,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洗得發白的背包帶子。
一個大娘抱著孩子,輕輕拍著哄,孩子時不時哼唧兩聲。
偶爾有乘務員順著過道往裡走,高聲提醒:「票拿好,查票了啊!」
逢到站,電車慢慢減速,剎車發出「吱——」的刺耳聲響。
車門哐當打開,下去一批人,又擠上來一批。報站沒有喇叭錄音,全靠售票員扯著嗓子喊:
「南廣場到了!有下的抓緊!」
「光復路,下站東四馬路!」
陳歡和陳衛國,目光也往窗外看。
這省城的電車,比起紅石縣城連公交都沒有的光景,實在新鮮。
電機持續低低嗡鳴,車輪碾在柏油路上,是厚重、平穩的隆隆聲。
不多一會兒,售票員揚聲喊:「東大橋到了!東大橋下車的準備!」
陳歡連忙拉著陳父起身,低聲說道:
「爹,咱們下車,馬上就到拖拉機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