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採薇的禮物
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陳玄才回到寨子裡。
寨門外的山道上被炸得坑坑窪窪，弟兄們正在填土修路，看見他回來紛紛打招呼，喊三當家的聲音此起彼伏。陳玄擺了擺手，徑直往裡走。
推開門的時候，屋裡瀰漫著一股藥材的苦味，混著灶台上熱粥的香氣。
許採薇坐在床沿上，手邊放著針線笸籮，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眼眶一下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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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哭，只是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著臉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輕輕伸手去摸他臉上乾涸的血痂。
「疼不疼？」她問，聲音有點啞。
陳玄咧嘴笑了一下：「都是別人的血。你夫君厲害著呢。」
許採薇不接他這句耍貧的話，轉身去灶台端了一碗熱水過來，用帕子蘸著給他一點點擦臉。
她的手很輕，從額頭擦到下巴，把乾涸的血痂一點一點浸軟、拭去，動作又慢又仔細，像是在擦拭一件容易碎的東西。
陳玄乖乖坐著讓她擦，眼睛看著她的側臉。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圈底下有淡淡的青印，一看就是一整晚沒合眼。
「採薇。」
「嗯？」
「我回來了。」
許採薇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輕輕嗯了一聲。她把帕子放進水裡，搓了搓，水立刻變成渾紅色。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她說，語氣很平靜，「所以我一直等著。」
陳玄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伸手把她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胳膊環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王翠兒被趕出村了。「他低聲說，「王家也完了。以後沒人敢欺負你。「
許採薇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在掌心，指尖沿著他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划過，仿佛在確認這隻手還是完整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站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陳玄接過來一看，是件對襟短褂，灰藍色的粗布，針腳密密實實，領口袖口都鎖了邊，胸口那塊用白線繡了一叢竹子，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繡得很用心。
「前天夜裡縫的。「許採薇的聲音低低的，「你之前那件在火里燒了，我尋思你總得有一件換洗的。布料是跟婉兒妹妹借的，繡工不好，你別嫌棄。「
陳玄把短褂展開來看了又看，翻來覆去地瞧，然後往身上一比。
大小剛好，肩膀那裡留了餘量，胳膊抬起來也不繃。
「你什麼時候量的尺寸？「他問。
許採薇低下頭去擺弄笸籮里的針線，耳尖泛著粉：「你睡著的時候。「
陳玄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把短褂疊好放在床頭，伸手把她連人帶笸籮一塊兒摟了過來。
「採薇。「他的聲音悶在她發間，「以後再也不讓你一個人等了。「
許採薇沒掙扎，就讓他這麼抱著。笸籮掉在床上，針線滾出來，誰都沒去撿。
窗外有弟兄們在喊號子修路，山風把寨子裡的炊煙吹得歪歪斜斜，陽光從窗欞斜斜地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投在土牆上。
她忽然開口：「陳郎，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
「你昨晚出去的時候，婉兒妹妹來找我了。「許採薇的聲音從他懷裡傳出來，悶悶的，「她坐了一晚上，幫我燒水、幫我捻線，跟我說了很多話。「
陳玄沒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許採薇從他懷裡仰起臉來，眼睛亮亮的：「她說她小時候見過你，你幫她趕過欺負她的野狗。她說她一直都記得。「
「有這事？「陳玄撓了撓頭，前身的記憶翻了一遍，模模糊糊的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小時候宋婉兒跛腳，村里幾個皮孩子專門追著她取笑，他那時候雖然傻，但看不過去，擋了幾回。
「她說她想跟著你。」許採薇的聲音軟糯糯的，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不是別的意思，就是想幫你做點事情。她說她雖然腳不好，但縫補漿洗、燒火做飯這些都能幹。她說她不想白住在寨子裡。「
陳玄沉默了一會兒：「採薇，你怎麼看？「
許採薇的手指在他胸口畫圈圈：「我覺得......讓她跟著也挺好。多個人幫你，我心裡踏實些。再說婉兒妹妹心思細，說話輕聲細語的，比我強多了。「
陳玄低頭看著她，她臉上沒有半點勉強，眼睛清亮亮的，是真的這麼想。
「你啊。「他用額頭碰了碰她的額頭，「你就從來不為自己想想。「
許採薇輕輕笑了一下：「我有你啊。這還不夠？「
陳玄沒話說了。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味，想著這個人怎麼就這麼好，明明自己吃了那麼多苦，卻處處替別人盤算。
「行。「他最後說，「聽你的。但得問她自己的意思，不能替人家做主。「
許採薇嗯了一聲，眉眼彎彎的，像是得了什麼了不起的允諾。
午飯是許採薇做的，糙米粥里擱了幾片狍子肉乾，咸香咸香的。陳玄吃了兩大碗，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惹得許採薇抿著嘴笑。
吃到一半的時候，宋婉兒端著一碗野菜湯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聲音細細的：「玄哥......採薇姐姐......我爹讓我端這個過來給你們嘗嘗。「
許採薇起身去接，拉著她進來坐。宋婉兒坐在床沿上，兩隻手絞在膝蓋上，眼睛一會兒看看陳玄，一會兒看看地面，臉上紅撲撲的。
「婉兒妹妹。「陳玄放下碗，語氣放得很輕，「我聽你採薇姐姐說了。你要是願意，以後就跟著我們，有什麼活你幫襯著干，我按天給你算工錢。等寨子這邊安頓好了，你想幹什麼都行。「
宋婉兒猛地抬頭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刷地就紅了。她張了好幾次嘴，最後才憋出一句：「我......我不要工錢......我就想幫忙......「
「工錢得要。「陳玄擺手，「你爹的藥錢，你和你哥的嚼用，都得有著落。不能白使喚人。「
宋婉兒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許採薇遞了塊帕子過去，輕輕拍她的背。
窗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葉蓉的聲音：「陳玄！吃完飯沒有？有事跟你說！「
話音未落，她已經掀帘子進來了，看見宋婉兒紅著眼眶坐在那兒，愣了一下：「喲，這是怎麼了？我來的不是時候？「
「沒事。「陳玄站起來，「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商量。「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許採薇一眼。許採薇沖他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笑，眼神里寫著「去吧「。
陳玄心裡一暖，跟著葉蓉走了出去。
寨子空地上，弟兄們正圍著一口大鍋分飯，看見他出來紛紛招呼。葉蓉把他拉到一邊，神色認真起來。
「我剛才派人去縣城那邊打聽了。「她壓低聲音，「柳貫在調兵。張總頭那十五個人全折在咱們手裡，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聽說他在縣衙大發雷霆，說要親自帶兵進山剿匪。「
陳玄嗯了一聲，並不意外：「他那些精銳弓箭手沒了，剩下的人都是湊數的。但架不住人多，要是他真調上百人來，咱們寨子這三十來號人守不住。「
「那怎麼辦？「葉蓉皺起眉頭，鳳眸里難得露出幾絲焦躁，「總不能跟他們硬拼。「
陳玄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不用硬拼。咱們換個打法。「
「什麼意思？「
「你覺得......「陳玄看著她，壓低聲音，「有沒有可能，讓柳貫自己不敢來打咱們？「
葉蓉眼睛一亮，但隨即又困惑地眨了兩下：「他能有那麼好糊弄？「
陳玄摸著下巴，目光投向遠處連綿的山脊：「光糊弄不行，得讓他怕。讓他覺得這山裡有他惹不起的東西。「
葉蓉沒再追問，但她看著陳玄那副眯著眼盤算的神情，心裡那股莫名其妙的踏實感又湧上來了。
這個人就是這樣。天塌下來他也總能在底下找個空隙鑽過去，還能順手把塌下來的天接住。
「你打算怎麼做？「她問。
陳玄轉過頭來看著她，陽光把他臉上還沒完全洗淨的血痕照得發亮：「蓉妹，你知道這附近最好的制高點在哪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