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山上山下
下午的陽光把整座山的稜角都照出來了，但山風裡已經帶上了傍晚的涼意。
陳玄帶著狗蛋和另外兩個弟兄，爬上了小行山南面最高的那道山脊，站在一塊凸出來的青石上往下望。
山腳下，行山村的房子稀稀落落，田地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深褐色的泥土。
再遠處，能看見縣城灰撲撲的輪廓。
🎨sto55.🍒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這裡能看多遠？「陳玄問身旁的狗蛋。
狗蛋搭了個手棚眯著眼望了一會兒：「天好的時候，能看見縣城城門樓子，大概七八里地。要是有人從官道上過來，能提前一個時辰看見。「
陳玄點了點頭，蹲下來用手指在石面上劃了幾道。這裡是天然的瞭望哨，居高臨下，視野開闊，只要安排人輪流值守，官府的動靜就瞞不過他。
「就這兒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派兩個人駐在這裡，每天一換。看見有人往山這邊來就放煙火，寨子裡就知道了。「
狗蛋應了一聲，開始盤算人手排班的事。陳玄又沿著山脊走了半里地，一路觀察著腳下的山勢。
這條山脊往東延伸，跟另一道矮嶺連在一起，順著矮嶺下去，繞過兩片坡地，能直接摸到縣城西門外那片亂葬崗。
這是他下午發現的另一條路。之前上山下山都走北坡那條道，已經被炸藥炸得面目全非了，雖然弟兄們在修，但再拿來當進出主路肯定不靠譜。
這條東面的山脊路雖然繞一些，但勝在隱蔽，沿途有樹有石，不容易被遠處看見。
「這條路記一下。「陳玄對狗蛋說，「以後寨子裡的人進出分兩路走，北坡那條道就留著應付外人。咱們自己人走東邊這條。「
狗蛋把這些全記在心裡，又問了一句：「三當家，那寨子周圍的警戒怎麼布置？「
陳玄蹲在地上撿了根樹枝，開始畫。先畫了寨子的位置，然後往外畫了三道圈。
「最里圈，寨牆上的哨位不能撤，要一直有人。第二圈，在寨子外頭五十步、一百步的地方挖陷坑、掛絆索，位置要隱蔽，用枯草蓋上。這兩圈都能防偷襲。「
他在最外圈畫了幾個點，繼續說：「第三圈，就靠這幾個瞭望哨。山脊上放一個，北坡半腰放一個，東面矮嶺放一個。三個點互相看得見，哪兒發現情況就放煙火，三面都能看見。「
狗蛋眼睛亮了一下：「這三道圈一圍，寨子就跟鐵桶似的了。「
陳玄把樹枝一扔：「鐵桶還談不上，但至少不會被人摸到門口才察覺。行了，下去跟弟兄們說吧，今晚就開始布置。「
回到寨子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太陽正往山後面沉，把半邊天燒得通紅。
寨子空地上，宋大牛正帶著幾個弟兄修理被炸壞的山道。
他們把炸翻的土石剷平，把歪倒的樹拖到一邊，忙得滿頭大汗。看見陳玄回來，宋大牛放下鋤頭迎上來。
「玄哥，李家的糧倉那邊我讓人清點過了。糧食攏共六千多斤，銀錢算上金銀器皿折下來大概一百二十兩，還有布匹、鹽、藥材這些零碎的東西。「
「鹽和藥材單獨歸攏，放在乾燥的地方，別受潮。「陳玄邊走邊說，「糧食留一半給寨子裡，另一半先存在村里。銀錢也分作兩份，寨里一份村里一份。村里那份讓幾個老輩人管著，記帳，誰家有急用就申請。「
宋大牛一一應下，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對了，李家的地契我也找著了，攏共四十多畝，全是好地。怎麼處理？「
陳玄想了片刻：「地先不分。等開春了，讓村里想種地的人家來領，按戶分畝數，收穫之後交一成的糧給寨子裡就行。剩下的歸他們自己。「
宋大牛愣了一下：「就一成？「
「就一成。咱們要的是長久，不是一錘子買賣。「陳玄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往前走了。
路過寨子中間那棵老槐樹的時候，看見葉蓉坐在樹底下的石頭上擦刀。
她把刀擱在膝上，用塊舊布一點一點地抹，動作很慢，月光還沒上來，只有天邊最後一點餘暉映在她側臉上，把輪廓勾得清清楚楚。
陳玄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下來了？「葉蓉沒抬頭，手上的活沒停。
「嗯。山脊那邊看好了，能放瞭望哨。「
葉蓉把刀翻了個面繼續擦：「那你下午說的事呢？讓柳貫不敢來的事。「
陳玄往身後一靠，仰頭看著被晚霞染成橘紅色的天空：「你信不信這世上有鬼？「
葉蓉手上一頓，抬頭瞥了他一眼：「說什麼胡話？「
「不是胡話。「陳玄側過身來看著她，壓低聲音，「柳貫那種人，最怕什麼？他怕死，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葉蓉皺著眉，放下手裡的刀：「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些弓箭手的屍體還在山道上吧？「陳玄問。
葉蓉點了點頭：「我讓人搬到後山溝里去了。還沒來得及埋。「
「別埋。「陳玄說，「把他們擺到北坡那條山道上去，就擺在炸過的坑旁邊，擺得規矩一點，整整齊齊的，遠遠能看見。「
葉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她明白了陳玄的意思。
「然後你放出話去，說金蛇寨有山神保佑，擅自進山的人會被雷劈死。「陳玄繼續說，「那十五個人就是被雷劈死的。「
葉蓉沉默了一下，嘴角慢慢翹起來：「你這一肚子壞水。「
陳玄嘿嘿一笑：「壞水多了去了。這只是第一道。「
「第二道呢？「
「第二道，你讓人把寨子外面的樹砍幾棵，不要砍倒，砍半截，讓樹歪在路面上，但別堵死，留個能側身過的縫隙。柳貫要是派人來探路，看見那些歪脖子樹和地上的坑，心裡就犯嘀咕了。「
葉蓉把刀往鞘里一插：「人怕鬼，鬼怕什麼？「
「鬼怕心虛。「陳玄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柳貫要是不心虛，他就不會把剿匪當爭功名的梯子。他心裡清楚自己幹過多少缺德事，所以他比誰都怕報應。「
葉蓉也站了起來，鳳眸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哼了一聲。
「你這個人啊。「她說，「要不是本姑娘見過你打架的樣子，還以為你是個走江湖賣假藥的。「
陳玄咧嘴一笑：「賣假藥我可不會，但嚇唬人這事我熟得很。「
兩人並肩往寨子裡走。晚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木和濕土的氣息。寨子裡已經點上了火把，弟兄們圍在空地上吃飯聊天，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暖烘烘的。
經過宋大牛他們的灶房時，裡面飄出一股肉湯的香味。
宋婉兒端著一個粗碗從裡面出來，看見陳玄和葉蓉，連忙低了頭，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玄哥，二當家。」
葉蓉沖她笑了笑：「婉兒妹妹這麼勤快。」
宋婉兒臉一紅，端著碗快步走了。葉蓉看著她的背影，又轉頭看了陳玄一眼，似笑非笑的。
「你身邊倒是熱鬧。「她說。
「那是。「陳玄面不改色，「我人緣好。「
葉蓉翻了個白眼，快步走到前面去了。她的背影在火光里拉出長長的一道影子，步子比平時大了些，像是故意要甩開他。
陳玄站在火把旁邊，看著她的影子融進寨子深處的黑暗裡，又回頭望了一眼遠處山脊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天光。
明天還得早起。瞭望哨要排人，山道要布置，村子那邊也還有一大堆事等著他。
但他不急。
來日方長。
夜風把寨子裡的炊煙吹散，和山林里的霧氣混在一起，籠住整座山頭。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又漸漸安靜下去。
火光跳動了幾下，把陳玄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頭連著腳下的泥地，一頭伸向寨門外面濃墨似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