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跟我去荒山縣吧


  山風穿過木寨,火堆噼啪作響。

  幾個婦人把寨子裡僅剩的幾口黑陶鍋全搬了出來架在火上。

  那些鍋大多缺了口子,甚至裂著細紋,只能用草繩箍著,稍一燒熱,便不斷發出「咔吧咔吧」的輕響。

  沒有香料,山民們只往鍋里丟了些珍貴的鹽巴,野薑和不知名的苦葉子。

  鍋里的馬肉隨著沸水翻滾,散發出濃重的腥膻味。

  可即便如此,寨子裡的孩子們還是圍著陶鍋不停吞咽口水,眼睛亮得發光。

  他們已經太久沒見過葷腥了,雖然家家戶戶都去打獵,但打回來的獵物要麼去換了糧食,要麼換了一些麻布麻繩,沒有人能奢侈到回來燉肉吃。

  林岳親自端著一隻豁口大粗陶碗,蹲到唐銘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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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縣令,您先吃。」

  碗裡堆著最大的一塊肉,還冒著熱氣。

  唐銘接過碗,沉默了片刻,撕開一塊放入口中。

  肉很硬,粗得剌嗓子,還帶著一股濃濃的血腥氣。

  他只吃了兩口,便緩緩放下了碗。

  正在大口啃食馬肉的林岳放下了手中的肉塊,小心翼翼道:「唐縣令……您是不是捨不得這馬?」

  旁邊幾個山民也下意識放慢了咀嚼動作。

  唐銘低頭望著火堆,半晌,才輕輕搖頭。

  「不是因為馬。」

  唐銘抬頭看向四周,那些山民有人捧著粗陶碗,有人直接手抓著,小口小口啃著馬肉,生怕吃快了一點便沒了。

  幾個孩子甚至捨不得吞下去,只在嘴裡反覆嚼著肉味。

  一名婦人偷偷把碗裡的肉夾給孩子,自己只喝湯。

  唐銘低聲開口:「我只是覺得……這肉,太難吃了。」

  唐銘看著山民們的模樣,自嘲似的笑了笑:「不是馬肉難吃,是你們過的日子,太苦了。」

  像這種肉應該切成小塊串起來,再撒上從西域商人那裡高價買來的安息茴香(孜然)與胡椒,撒上精鹽,架在炭火上慢慢炙烤,再配以爽口清脆的胡瓜,三五好友小酌一杯……

  這個時代能有安息茴香和胡椒等香料,還是多虧了二十年前張騫繪製了西域諸國地圖,還有他老爹那句:「大丈夫無它志略,猶當效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研間乎?」

  於是投筆從戎,打通了匈奴人長期占據的河西走廊,又長驅匈奴三千里,才有了如今大夏與西域的貿易往來。

  可對於這些山民而言,燒烤?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滴下去的油脂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想到這裡,唐銘忽然有些懷念炒菜的味道了。這個時代還沒有鐵鍋炒菜,民間大多都是蒸、煮、燉,貴族則更講究炙烤與燉羹。

  不管是炙烤還是燉羹,他早就吃膩了。於是命人打造鐵鍋,將這超前的烹飪手法抄了過來。

  「也不知道衛胖子那廝,現在把酒樓經營得怎麼樣了。」

  衛胖子是衛國公的庶子衛敖,從小就跟唐銘廝混在一起。去年兩人一拍即合,合夥在長安開了座酒樓,專賣炒菜。

  爆炒、煎炸、回鍋、紅燒……

  那些勛貴豪族吃慣了燉肉羹湯,哪裡見過這種猛火熱油炒出來的菜式。一時間,酒樓日日爆滿,據說排隊都能從朱雀街排到坊門外,兩人也賺得盆滿缽滿。

  只可惜唐銘被一腳踹來北境後也不知道那邊狀況如何,反正一直都是衛胖子在打理,他只拿分成。

  「自己在北境九死一生,那胖子現在估計正在青樓喝酒聽曲。」想到這裡唐銘就覺得氣惱。

  「敢貪老子一枚錢,等回長安將他剝了皮熬油!」

  ……

  夜色漸深,鍋中的肉湯也漸漸見了底。

  不少孩子吃飽後,已經蜷縮在大人懷裡沉沉睡去。

  初夏,山里夜間涼爽,但蚊蟲也多。有人拿來艾草和蒿草做的火繩點燃後悄悄放在唐銘腳邊驅趕蚊蟲。

  這一晚,清溪寨難得有了些活氣。

  唐銘坐在火堆旁,撥了撥木炭,看著林岳開口道:「接下來,你們有什麼打算?」

  林岳撓了撓頭:「還能有啥打算,繼續窩山里唄,能活一天算一天。」

  旁邊一個山民苦笑:「如今外頭到處抓壯丁、征糧。俺這些黑戶下了山說不準就被抓去填軍伍,留寨子裡雖然吃不飽飯,至少還能活。」

  「就是苦了些。」

  所謂寨子,其實不過幾十間破窩棚,不少屋頂都漏著風。老弱病殘擠在一起,連像樣的農具都沒幾件。

  說是活著,其實也只是吊著一口氣罷了。

  「跟我去荒山縣吧!」唐銘聲音不大。

  林晚寧突然抬起頭,林岳嘴裡的肉都忘了嚼。

  「荒山縣?」有人愣了愣,「俺聽說……那地方都快沒人了。」

  「嗯。」唐銘點頭,「所以缺人。」

  眾人面面相覷,其實他們不是沒想過下山,可官府欺壓太狠。

  他們這種流民沒有戶籍,沒有路引,只要被官府抓到就是一件任人買賣的商品。好一點的淪為富人家的奴隸,任人驅使。基本上都是男的到邊關送死,女的要麼淪為營妓,要麼賣到青樓妓院。

  誰敢賭?!

  他看著眾人,聲音平靜:「我剛到任,縣衙沒人,縣兵沒有,田地大片荒著,城裡百姓跑得七七八八。」

  「但再荒,也比躲在山裡等死強。」

  林岳皺眉道:「俺們這些人……官府能收?」

  「我說能,就能!」唐銘語氣堅定,「官府欺壓你們,朝廷不要你們,我要!」

  是啊,眼前的人就是縣令啊!能不能收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兒?

  「到了荒山縣,我給你們落戶,給你們分土地,開墾出來的田,前五年不收稅,有願意從商的三年不收稅!」

  「孩子可以吃飯,大人不用再東躲西藏。」

  「至少……能像個人一樣活著!」

  不少山民眼睛都亮了,他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無非就是有塊地,有口飯,不再被人像牲口一樣趕來趕去。

  林晚寧忍不住問:「你……為什麼幫我們?」

  唐銘白了她一眼:「因為荒山縣缺人,我總不能當個光杆子縣令吧。」

  「也因為你們值得活著,值得好好活著。」

  林晚寧愣住了,她從沒聽哪個官會對他們這些山民說這種話,也許他真的跟別人不一樣。

  唐銘轉頭看向林岳:「林大哥。」

  「啊?」林岳顯然還沒有反應過來。

  「願不願意跟我干?」

  「俺除了打獵砍柴,也不會別的。」

  「會打架就夠了。」唐銘瞥了一眼旁邊那幾把官刀。

  「荒山縣如今連縣兵都湊不齊,你不是恨官差麼?那就自己當官差。以後誰欺負百姓,你就砍誰!」

  「俺也……俺也能當官?」

  一個山裡的獵戶,當官?這話若傳出去,怕是都沒人敢信。

  唐銘卻神色認真:「荒山縣缺個縣尉,你力氣大,膽子也夠,還敢跟官差拼命。」

  「挺合適!」

  林岳慌得連連擺手:「可俺不識字啊!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

  「沒人天生會當官。」唐銘打斷了他,「但至少你比那些穿著官衣的畜生,更像個人!」

  這個滿臉虬須的漢子低下頭,粗糙的大手攥著陶碗,許久沒吭聲。

  荒山縣原本就是他的家,說不想回去,鬼都不信。要不是為了謀條生路,誰願意背井離鄉?

  這次是因為有眼前的縣令在,他們躲過了一劫,可下次呢?

  更何況還是作為縣尉歸鄉,這足以讓他光宗耀祖了!

  山民們則一個個激動得滿臉通紅。

  縣尉!

  那可是能佩刀穿長袍的大官!他們清溪寨竟也能出官老爺了?

  「唐縣令,俺跟你幹了!以後你讓俺往東,俺絕不往西!」

  「這就對了嘛,不過光有你一個縣尉還不夠,手裡沒有縣兵吏卒你管誰去。」

  林岳看了看周圍,大夥都躍躍欲試,目光火熱地盯著唐銘。

  「不過,縣兵吏卒需要你自己去招了,能招到多少人看你自己的本事。」

  「俺明天就帶人進山里把大夥都尋回來,一起去荒山縣!」

  「俺也去!」

  「還有俺!」

  看著這群情激動的山民,唐銘終於有了在北境的第一批班底。

  「唐縣令,咱們明天動身去荒山縣?」

  這個虬須大漢似乎已經迫不及待了,至於荒山縣境況如何,這不是他該操心的。

  「不急,明天你先帶人去山裡把寨民們都找回來。倘若遇到有流民不管男女老幼,就說願意去荒山縣的,分房分田,五年免稅!」

  分田?分房?還五年不收稅?!

  這年頭別說免稅了,許多地方哪怕地里顆粒無收,官府照樣逼著百姓交糧。

  「俺這就去!」林岳激動地跳起來。

  「急什麼。」唐銘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大半夜的,狗都比你睡得早。」

  眾人頓時鬨笑起來,唐銘則緩緩收斂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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