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把肉分了吧


  趙德海此時已經心如死灰,二十多個吏卒瞬間定在原地,動作整齊得像練過一樣。

  「公子,我等如今只剩一條性命了。」趙德海笑得比哭還難看。

  「趙縣尉誤會了,本官可什麼都沒要你們的,只是想謝謝諸位,今日接濟百姓,慷慨解囊,本官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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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日到了黑山縣衙,定請趙縣尉喝酒。」

  趙德海受寵若驚:「公子言重了,「能為百姓出力,是下官本分!在下備好薄酒,恭迎公子!」

  「有空常來啊!」林岳衝著他們白花花的背影招手大喊。

  趙德海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走出了老遠,怒吼聲才傳了過來。

  「你們特麼眼瞎啊!抓人不長眼啊!抓了這麼一尊瘟神!」

  山民們紛紛大笑。

  這時,唐銘看到林岳將躲在人群里的林晚寧拽了出來,正拉拉扯扯往他這邊走。

  「你躲啥?剛才罵人家狗官的時候不是挺厲害?」

  「也沒罵幾句……」林晚寧被兄長拽著胳膊,掙了幾下沒有掙開,俏臉通紅。

  「沒罵幾句?」

  「哥,你鬆手!我自己會走!」

  「你自己走?你那張嘴比刀子還快,方才罵人家的時候怎麼不曉得自己走?」

  林岳瓮聲瓮氣,手上的力氣又加重了幾分,把妹子拽到唐銘跟前,才鬆了手。

  「唐縣令,俺妹子嘴笨心直,方才冒犯了您,俺替他給您賠罪了。」

  林晚寧低著頭,耳根都紅透了,此時她已經重新將長發束了起來,只是被那些吏卒撕爛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換。

  「唐縣令,方才……方才……」

  唐銘看了她一眼,故意道:「方才不知道是誰一口一個狗官罵得特別順口。」

  林晚寧臉頰「騰」一下更紅了,咬著嘴唇,小聲道:「我……我哪知道你跟他們不一樣……」

  哦?」唐銘挑眉,「這麼說,你沒有罵錯嘍,畢竟不知者不怪。」

  林晚寧一時語塞,急得抬頭瞪了他一眼。

  可剛對上唐銘含笑的目光,她又慌忙低下頭去,聲音細若蚊蠅:「對……對不起。」

  山民們頓時鬨笑起來。

  「原來晚寧也會認錯啊!」

  「剛剛不是還喊的最大聲嗎?」

  「哈哈哈!」

  林晚寧羞得跺腳:「你們不許笑!」

  見氣氛輕鬆下來,唐銘也沒再逗她,只是擺了擺手。

  「無妨,你也是護寨心切。」

  林晚寧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見唐銘神色溫和,不像計較的樣子,心裡才鬆了口氣。

  這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忽然拄著木杖走了出來,顫巍巍朝唐銘行了一禮。

  「唐縣令,老朽替清溪寨上下,多謝您的救命之恩。」

  隨著他這一拜,周圍山民也紛紛跟著彎腰行禮。

  「多謝唐縣令!」

  「若不是您,俺們今天怕是真完了!」

  「唐縣令是好官啊!」

  一道道聲音響起,有婦人甚至紅了眼眶。

  他們這些山民,被官府欺壓慣了,平日見了官差,連頭都不敢抬,可今天卻有人替他們出了這口惡氣。

  望著眼前的一幕,唐銘不由一陣動容,連忙伸手將老者扶起。

  「諸位不必如此,若非林大哥他兄妹二人救我,我現在怕是早死在山溝里了。」

  看著眼前這些面黃肌瘦,衣服上補丁摞補丁的山民,唐銘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堆銀錢和衣物,對林岳吩咐。

  「這些銀錢衣物,勞煩林大哥分給寨子裡的人,買些米糧和布料。」

  林岳一愣:「全……全給俺們?」

  這些銀錢若全換成糧食,怕是能裝滿好幾輛牛車,足夠他們清溪寨百十口人撐上大半年!

  不少山民望著那堆銀錢,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他們這輩子何曾見過這麼多錢!

  「不給你們,難道還給那群人送回去?」唐銘笑了笑,「權做我這段時日的飯資了。」

  林岳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這一跪,身後的山民們也跟著嘩啦啦跪倒一片。

  「唐縣令大恩大德!」

  不過是一些銀錢,幾件舊衣,竟能讓他們感恩戴德到這種地步。

  雖然作為一個現代穿越者,唐銘畢竟是在長安錦衣玉食生活了近二十年,對底層疾苦還是不甚了解。

  他們這些流民,沒有戶籍,沒有土地,只能躲在山裡,在山谷有限的平地里種植一些糧食。由於土地貧瘠,平日裡的便溺都要積攢起來用做肥田。儘管如此,產出的糧食也少的可憐。

  大部分糧食還是去山裡打獵到縣城裡換的,縣城裡的商家見他們是流民壓價又壓的極為厲害。別說吃飽飯了,每天有一些野菜湯活命都是上天的恩賜。

  到了冬天簡直是他們的噩夢,山里獵物少,地里的莊稼不生長,所以每年冬天都要死一批人,包括他們身上破爛的衣服,還是逃亡時身上穿的那些。

  林岳兄妹二人,因為平日裡獵物打的多,所以勉強能維持身上的體面,可也是堪堪吃飽肚子而已。

  有多少人好幾年了,沒有見過新的麻布,更別說一件像樣的衣服了,寨里七八歲的孩童到現在都還光著屁股亂跑。所以看到地上的銀錢還有針腳綿密的皂衣,一個個激動的給唐銘下跪。

  唐銘擦了擦眼眶,再次扶起眾人。

  他們不偷不搶,不造反,不作亂,沒野心,沒有欲望,只求有頓飽飯能夠活下去。

  不管放在任何時代,這是多好的百姓啊!

  可偏偏有人不僅想搶走他們的口糧,甚至連命都要奪走!

  雖說一路北上,他見過流民,見過餓殍,見過婦人抱著餓死的孩子坐在路邊,也見過流民扒開樹皮混著泥土咽下去,只為多活兩天。

  可真正站在這些人面前時,才知道這個世道究竟爛成了什麼模樣。

  沒想到在這個世界活了二十年,才發現長安城裡的盛世和外面根本不是一個天下!

  扶起眾人後,唐銘目光不經意間掠過林晚寧,這姑娘正在用袖子偷偷抹眼淚,察覺到他的目光,立刻把臉別到一邊。

  「咕嚕……咕嚕嚕……」

  唐銘肚子裡忽然傳出了幾聲不合時宜的聲響。

  他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沒有進食過水米了,再加上剛剛幾次三番的折騰,又開始頭昏眼花起來。

  眾人見到唐銘這般模樣趕緊攙住,人群里又慌做一團,有人去找藏起來的乾糧,有人拎來山貨,甚至有人捧來一碗涼透的野菜湯。

  幾個婦人手忙腳亂把兩塊粟米餅掰碎了泡進湯里,端到唐銘面前。

  唐銘也不客氣,接過碗便大口喝了起來。

  粗糧餅又干又硬,唐銘嚼了一口,硌的牙疼,野菜湯沒有半點油星還有些苦澀。

  但這位嘗遍世間所有珍饈的貴公子還是就著菜湯,吃的乾乾淨淨,絲毫沒有注意到旁邊幾個大人和孩童看著他不停的吞咽著口水。

  倒不是唐銘吃飯的樣子太香了,而是像這樣的粟米餅他們也不能天天能吃到的。

  幾口冷菜湯下肚,唐銘蒼白的臉上才漸漸有了幾分血色。

  林晚寧不知何時折返回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燒好的熱水。瞧著唐銘那副吃相,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風涼話,只把水碗輕輕擱在他身旁的木墩上,轉身又走了。

  唐銘看了一眼漸漸昏沉的天色,起身走到淡金馬旁。

  那是匹難得一見的神駿,在昏暗天色下依舊泛著淡淡金光。只是此刻卻狼狽地側躺在地上,腹部劇烈起伏,嘴裡不時發出低低的哀鳴。

  唐銘蹲下身,輕輕摸了摸馬脖子。

  淡金馬似乎認出了主人,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艱難打了個響鼻,想掙扎著站起來,可剛一用力,又重重摔了回去。

  林晚寧站在不遠處,看得有些不忍,小聲道:「它……是不是活不了了?」

  一旁的老山民嘆了口氣。

  「腿斷成這樣,神仙也救不回來了。山裡的夜冷,再拖下去只會活活疼死。」

  唐銘沉默許久,緩緩拔出趙德海留下的佩刀。

  林岳見狀神色一驚,急忙衝上來按住他的手。

  「唐縣令!使不得!」

  唐銘抬頭看他,林岳滿臉焦急:「這可是寶馬!俺也去過縣城,聽說過這種好馬,一匹能換幾百石糧食!殺了太可惜了!」

  旁邊山民也紛紛點頭。

  「俺曾經也去里正家見過駑馬,跟這馬一比,連騾子都不如!」

  「興許還能治呢?」

  「實在不行,留著配種也好啊!」

  眾人七嘴八舌勸著。

  在他們眼裡,這種神駿寶馬比人命都金貴。

  唐銘低頭看向淡金馬那條斷腿,輕輕搖了搖頭。

  「骨頭碎了,放在長安,怕是都沒有辦法。」

  林岳仍不甘心,咬牙道:「俺去山裡給它採藥!給它找木板固定!總能……」

  話沒說完,淡金馬忽然發出一聲悽厲長嘶。

  眾人一下安靜了。

  唐銘伸手輕輕撫著馬鬃,低聲道:

  「它跟了我一路,臨死前,至少該痛快些。」

  不少山民都別過頭去,林晚寧眼圈微微發紅。

  而唐銘則靜靜站在那裡,手按刀柄,許久未動,沒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直到夜色徹底籠罩群山,他才低聲開口:

  「別浪費,把肉分了吧。」

  林岳一咬牙:「俺去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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