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公子,荒山縣去不得


  趙德海看著眼前灰土都沒拍乾淨,似乎還沾了點口水的兔腿,眉頭微皺。

  「滾!都掉地上了,你還拿給人家。」林岳笑罵。

  「掉地上咋了?又沒掉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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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一邊去,你惡不噁心!」唐銘將一根啃得乾淨的骨頭往侯三丟去。

  「趙縣尉,您要是不要,那我可就不客氣了。」說完,侯三拎著兔腿蹲到一邊大口啃了起來。

  後山的火已經熄了。

  山風吹過,捲起一陣焦香和草木氣息。

  寨門前,近二十個鷹嘴寨俘虜已經被趙德海帶來的吏卒重新綁縛。

  而趙德海卻遲遲沒有動身,他站在寨門外,望著不遠處正與林岳等人商議事情的唐銘,神色幾經變幻。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緩步走了過去。

  「公子。」

  唐銘回過頭,笑道:「趙縣尉,還有事?」

  趙德海鄭重一輯:「趙某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公子,還是別去荒山縣了。」

  「趙縣尉莫不是喝醉了?本官奉旨赴任,不去荒山縣去哪兒?」

  「回長安!」

  趙德海幾乎沒有半點猶豫。

  「只要公子現在回長安,以唐太傅的身份,想必朝廷也不會有太多苛責,總比好過把命丟在那裡。」

  唐銘收起笑意,看著趙德海。

  「為什麼?」

  趙德海苦笑一聲。

  「公子一路北山,想必也看到了北境的亂相。」

  「可荒山縣要比公子看到的更亂。」

  他緩緩望向西北,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公子可知,如今荒山縣還有多少百姓?」

  唐銘搖頭。

  「不到三百!」

  趙德海又緩緩道:「十年前,荒山縣尚有五萬餘戶,十幾萬人口。」

  「因地處御關,是西域商人的必經之路,往來商旅晝夜不絕。大食,大食、康居、龜茲、于闐……各國商隊都會在荒山縣歇腳、補給,再將絲綢、茶葉、瓷器運往西域,把戰馬、香料、美玉帶回中原。」

  「那時的荒山縣,酒肆林立,商鋪連街,每日光是進城的車馬都有數千之眾。」

  「輪富庶,北川郡城都要遜色三分。」

  「那為何會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

  趙德海苦笑:「因為它太富了。」

  「西域商人盯著它,地主豪強盯著它,匈奴盯著它。」

  「甚至御關的守軍都離不開它。」

  「所有人都想從它身上咬下來一塊肉,可唯獨沒有人願意護著他。」

  趙德海閉上眼。

  「後來匈奴連年南下,商路斷絕,百姓逃亡。山匪趁機四起,地主兼併土地,大一點的西域商隊豢養護衛自保,縣衙卻一年比一年空。」

  「等朝廷反應過來時,荒山縣已經爛到根子裡了……」

  「御關早已荒廢,朝廷也將守軍撤往北川關,御關不過幾十名老卒守著。」

  「如今的荒山縣,真正還在官府黃冊上的不足三百人!」

  「這麼少?」侯三忍不住驚呼,林岳倒是反應平平,畢竟他就是從荒山縣逃亡來的。

  趙德海沒有理會,繼續道:「許是朝廷不願意背負丟失故土的罵名,近年來接連派遣縣令,已經死了三任……」

  他說完,嘆了口氣。

  「所以趙某才勸公子,莫要負了大好年華。」

  「回去吧。」

  「這裡,不值得。」

  四周靜的只剩風聲,林岳等人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他們原以為跟著唐銘滅了一股山匪,眼看著糧食堆滿山寨,日子一天天好了起來。還沒等真正回到荒山縣,唐銘又要走了。

  所有人都看著唐銘,仿佛是在等他決定什麼。

  唐銘忽然笑了。

  「趙縣尉。」

  「若人人都覺得不值得,那荒山縣還活著的百姓怎麼辦?荒山縣再亂,再窮,那也是我大夏的土地,是我大夏抵禦外侮的門戶。」

  「倘若人人自保,人人避禍,今日丟一縣,明日失一郡,後日失涼州。終有一日,這天下便再無可守之地。」

  「難道要讓後人指著史書罵我等無能?難道要讓後世子孫,替我們去收復今日丟掉的土地?」

  唐銘輕輕一笑,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若朝廷當真準備放棄荒山縣,那便由本官守。」

  唐銘望向遠處連綿群山。

  「我一路北上,看見流民易子而食,見過山匪屠村劫掠,親聞百姓賣兒賣女。」

  他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既然已經來了。」

  「那就由本官試試,一個荒山縣究竟能亂到什麼地步。」

  趙德海怔怔望著那道筆直年輕的身影。

  許久。

  他深施一禮。

  「趙某,受教了。」

  ……

  一個時辰後,十餘輛牛車緩緩駛離鷹嘴寨,與官道上的趙德海匯合。

  趙德海騎在馬上,前方是一群被反綁雙手的鷹嘴寨山匪,陳獨眼,黑面魁用鐵鏈鎖著,被單獨各由兩個吏卒押著。

  後方的牛車上則整整齊齊擺放著一具具屍體。

  那些都是鷹嘴寨山匪的屍首,是趙德海命人一個不少全都從山溝里撿來,山里挖出來的。

  不管是死是活,全都登記造冊,裝車帶走。

  他比誰都清楚,這些屍體可不只是屍體,是功勞,更是誰都搶不走的鐵證。

  還一把火將整個鷹嘴寨燒得乾乾淨淨。

  與此同時,黑山縣縣衙,大堂內氣氛壓抑。

  一名身著墨色官袍,腰懸銅印,頭戴進賢兩梁冠的中年官員端坐主位,面色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側邊還有兩名身著青袍官吏,坐在那裡,悠悠喝著茶湯。

  堂下一眾書吏、差役跪伏在地,大氣都不敢喘。

  「趙德海呢?」中年官員聲音冰冷。

  「回……回縣令大人,趙縣尉今日一早便率人出城,至今未歸。」

  「荒唐!」中年官員一拍案幾。

  「郡府下令限他一月肅清匪患,他可倒好,不顧郡府催令,荒唐度日,如今又擅離職守!」說著,他斜瞟了一眼側邊兩位官員。

  「傳本官令,趙德海擅離職守,不尊上令,待其回來。「

  「立即收繳官印,押赴郡府問責!「

  堂下眾人嚇得紛紛伏地,誰也不敢開口。

  ……

  趙德海一身皂色官袍,腰佩長刀,正騎馬走在最前方。

  十餘輛牛車首尾相連,緩緩駛入黑山縣城。

  守城的吏卒揉了揉眼睛,還以為自己看花了。

  「那……那是鷹嘴寨的人?」

  隨著第一輛牛車駛入城門,越來越多的百姓圍了上來。

  「真是鷹嘴寨!」

  「陳獨眼!」

  有人激動的聲音發顫。

  可很快就看到了身旁一個黑臉虬須,神情呆滯的斷臂大漢。

  有人只看了一眼,雙腿一軟。

  「黑……黑面魁!」

  這一生驚呼,如同炸雷。

  整個黑山縣瞬間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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