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石頭,本公子教你寫字如何?


  清晨,山間薄霧尚未散盡。

  三輛車已經緩緩駛出了清溪寨。

  最前方是一輛重新修繕好的馬車,車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孔已經換成了嶄新的木板。斷裂的車轅重新加固,車輪外側也重新包上了一圈鐵箍,又用獸皮緊緊纏了一圈。

  當初那匹神駿非凡的淡金馬早已倒在了北境,如今拉車的是匹從鷹嘴寨繳獲而來的馱馬。

  可再怎麼說也是馬車,比起牛車來,終歸是體面了不少。

  唐銘坐在馬車內,掀開車簾,看著前方蜿蜒曲折的山道,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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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算不像剛來北境時那般狼狽了。

  那時候去黑山縣一路坐著牛車,顛得他骨頭都快散架了,馬車雖然依舊搖晃,可終究舒服了許多。

  馬車之後,兩輛牛車一前一後緩緩跟隨,都裝滿了帶往北川郡售賣的山貨,以及十幾壇蒸餾酒。

  整個隊伍一共就五個人,唐銘坐在馬車裡,石頭靠在車轅上趕著車,懷裡依舊抱著那兩塊刻滿圖案的木冊。

  林晚寧坐在馬車的另一側,不斷往四周張望,小臉上充滿警戒。

  可沒多久,道路的顛簸中小姑娘靠著身後的車架開始打起瞌睡來。在清風的吹拂下,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唐銘哂然一笑,這小丫頭還口口聲聲說要保護自己呢,結果剛走出去不到十里的路程自己先睡著了。

  後面兩個山民各趕著一輛牛車,雖然人數不多,卻已經有了幾分出巡的架勢。

  但話說回來了,尋常縣令誰會豪橫到能配馬車出巡。

  「石頭,咱們得加快速度了。」

  唐銘從車簾伸出頭看了一眼天色,催促了一句,便準備躺在車裡睡會兒。

  北川郡在清溪寨往東八十多里,牛車本來就行駛緩慢,按這個速度下去,估計第二天晚上都趕不到北川郡。

  「得嘞!」石頭手中的韁繩一抖,「駕!」

  馬兒吃痛,揚起前蹄往前就躥。

  「哐當——」車輪划過一道土坑,整個車廂猛地騰空,又重重砸了下來。

  「臥……」唐銘一句話還沒說完,腦袋「咚」一聲撞在車廂頂上,整個人被顛得七葷八素。

  「啊——」伴隨著一聲驚呼,原本正抱著腰刀靠在車廂上睡得正香的林晚寧,直接摔進了路邊草叢。

  石頭連忙勒住韁繩:「吁——!」

  唐銘扶著額頭,跌跌撞撞從車廂鑽了出來。

  「石頭,你他娘怎麼趕的車!」唐銘揉著撞疼的腦袋。

  「讓你快點,不是讓你把本縣令送走!」

  石頭滿臉委屈:「俺也不知道路上有個大坑。」

  「發生什麼事了?」

  林晚寧從路邊草堆里爬出來,頭髮上掛著幾根枯草,一臉茫然。

  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你問他!」

  林晚寧拍著身上的泥土,氣呼呼朝石頭走了過去。

  「石頭!你會不會趕車!」

  「俺也不是故意的……」

  「行了,行了,還是慢點吧。」

  唐銘擺擺手,制止兩人,又重新回到了車廂里。

  經過這一段小插曲,唐銘的困意也消失了。

  只見石頭一邊趕著馬車,一邊抱著兩塊木冊,一遍遍核對著帳目,嘴裡還在不停念叨什麼。

  唐銘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模樣,又看了看他手中鬼畫符一般的「帳冊」。

  「石頭。」

  「啊?!」

  「路上閒著也是閒著,本公子教你寫字如何?」

  唐銘從馬車裡取出幾塊削得平整的木板,又拿出一節木炭。

  這是他昨晚特意準備的。

  「什……什麼?唐縣令您要教俺寫字?」石頭瞪大了眼睛。

  「怎麼,不願意?」

  「俺願意!」

  石頭激動的雙手有些發抖,連忙道,生怕唐銘改變了主意。

  在他的認知里,讀書識字,那是士族老爺們才能碰的東西。像他們這些獵戶,流民,誰敢去想。

  小時候,他也曾偷偷趴在私塾窗外,看著那些衣著光鮮的富家子弟捧著竹簡搖頭晃腦地誦讀。

  先生手中的戒尺一落,那些孩子便呲牙咧嘴,可即便如此,他依舊羨慕得緊。

  只是後來他才知道,原來讀書是要花錢的,逢年過節還要給先生送干肉布帛。而那些錢,足夠他們一家吃上好幾年,從那以後他便徹底斷了讀書的念頭。

  直到前些時日,唐銘將管理倉庫,登記帳目的差事交給他。別人都覺得這是信任,是榮耀。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段時日他的壓力有多大,每天晚上都要抱著木冊反覆核對好幾遍。

  可隨著物資登記的越來越多,他那些符號顯然不夠用了,只能一遍遍對著木冊清點,一遍遍記到腦子裡。生怕遺漏半點,更怕記錯了辜負唐銘這份信任。

  所以聽到唐銘要親自教自己識字,他心裡壓著的那塊大石頭仿佛一下子鬆動了。

  「俺願意學!」石頭使勁點著頭。

  「等你認的字多了,學會了看公文,寫冊簿、做帳本。本縣令就能真正放心把庫房交給你了。」

  「俺絕對不給您丟臉。」

  林晚寧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小聲道:「我也想學……」

  「好!」唐銘痛快地答應。

  他先是在木板上寫下兩個隸書大字,石頭。

  「石頭,這是你的名字。」

  石頭怔怔望著木板,又低頭看看自己:「這是俺……」

  唐銘又接連寫下幾個名字,林晚寧,林岳,侯三……

  隨後唐銘又寫下幾個最簡單的字,一,二,三……萬。

  「識字之前,先認數,以後清點糧食、統計人口、記錄帳目,都離不開這些數字。「

  二人聽得格外認真,甚至林晚寧聽得比練武還認真。

  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道路終於漸漸寬闊起來,腳下也從崎嶇山路變成了夯實的官道。

  雖然依舊坑坑窪窪,可已經足夠兩輛牛車並排行駛。

  只是眼前的一切,卻遠沒有他想像中繁華。

  道路兩側一座廢棄的驛亭,木柱傾斜,屋頂坍塌,院牆被野草覆蓋。

  有些地方甚至還能看見刀劍劈砍留下的痕跡,顯然已經荒廢多年。

  再往前走,開始陸陸續續遇見行人,只是這些人大多不是商旅,而是流民。

  他們衣衫破爛,面黃肌瘦,一雙雙眼睛空洞而麻木。不少人甚至連鞋都沒有,只能用破布纏著雙腳。

  看見車隊經過,他們紛紛下意識躲到道路兩旁。

  有個拄拐的老丈因為躲的太急,腳下一絆,重重摔倒在地。

  旁邊的小孫子怎麼也扶不起老人,急得直哭。

  林晚寧跳下車,快步跑過去,將老人扶了起來,又從懷裡摸出一塊豆餅遞了過去。

  老人拿著手裡的糧食,嘴唇不停顫抖,還沒來得及道謝。

  四周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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