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回收協議
凌晨四點二十分，天還沒亮。
工業區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黑暗裡，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遠處的變電站主樓像一頭蹲伏的野獸，黑漆漆的輪廓嵌在天際線中，唯一的亮光是從地下透出來的——那層若隱若現的藍光隔著混凝土和鋼筋滲到地面上，微弱但執著，像某種生命體徵。
元海站在房車外三米遠的地方，正在做最後一遍裝備檢查。
左臂的繃帶換了新的，加了一層硬質護板固定關節，雖然活動範圍比昨天更受限，但至少不會在劇烈動作中二次拉傷。高頻短刃掛在腰後右側，用一條細鏈拴在皮帶上防止掉落。口袋裡裝著兩枚燃燒彈、一卷醫用止血帶、一包高能營養塊，還有從那隻機械體身上拆下來的存儲晶片——他用系統把晶片裡的數據全部複製了一份，原件留著當備用。
雷燕從車頂跳下來，落地很輕，單膝微屈卸掉衝擊力。她把狙擊槍背在身後，腰上別了兩把大口徑手槍，彈匣袋鼓鼓囊囊的，少說裝了一打備用。
"車頂那兩個機槍塔我已經改成手動模式了，喬伊伊在駕駛座能操作，不需要我守著。"她說。
"好。你的任務跟我之前說的一樣——主控模塊的位置在地下三層中央，但我需要你在二層和三層之間的設備夾層給我架一個射擊點。夾層里的配電櫃後面有一塊檢修口鋼板，拆掉之後視野覆蓋整個地下三層。"
最新章節盡在ѕтσ55.¢σм，歡迎前往閱讀
"你去過？"雷燕挑眉。
"模擬里進去看過。那個位置有一個通風檢修通道，高度正好夠你架槍，不會有機械體經過，因為夾層入口被一堆廢棄電纜堵死了，機械體不會繞開電纜走。"
"你怎麼知道它們不會繞？"
"因為琥珀科技的底層指令里有一條'最小能耗路徑優先'。繞開三米長的一堆電纜需要多消耗8%的能量，在它們被設計的時候就排除掉了這種選項。"
雷燕聽完，沒再問。
兩個人一前一後朝工業區大門走去。影子被地面微弱的藍光拉得很長，但很快就被黑暗吞沒了。
變電站主樓和昨天沒有太大區別，只是正門口的地面上多了幾道拖拽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裡面拖出來過。元海蹲下看了一遍——那痕跡很寬，像是履帶碾過的印記，邊緣整齊，不是變異生物留下的。
"那三隻被我們打掉的機械體，屍體不見了。"元海站起來，"應該是被剩下的五隻拖回去了。"
"拖回去幹什麼？"
"回收零件。琥珀科技的機械體有自我修復的預設程序，損壞的單元會被完好的單元拆解利用。拖回地下三層之後，它們會用主控模塊里的備用零件重新組裝。"
"所以今天我們下去，要面對的不止五隻？"
"可能更多。"元海沒有隱瞞，"但組裝需要時間，從昨晚到現在的也就幾個小時，頂多拼出一兩隻。而且新組裝的機械體沒有初始調試，反應速度會比原裝的慢15%左右。"
他推開主樓側面的鐵門，鐵門鉸鏈發出沉重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了好一會兒才停下。沒有警報，沒有燈光亮起。
兩個人沿著樓梯向下。
變電站的樓梯間很窄，扶手是鐵的，表面有一層黏糊糊的油脂狀附著物，手摸上去滑膩發涼。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盞應急指示燈，但絕大部分都滅了，只有少數幾盞還在發出微弱的綠光，照得人影影綽綽。
一層地下。設備層，堆滿了損壞的變壓器和電纜盤，沒有活物。
二層地下。管道層，密集的粗管道從天花板穿過，直徑比人還粗，表面凝結著水珠。空氣里開始出現那種淡淡的金屬腥味，和母樹汁液類似但更冷、更像工業製品。
元海在三層入口處停了下來。
通往地下三層的鐵門是關閉的，但沒有上鎖。門縫裡透出更亮一些的藍光，伴隨著一種極低頻的嗡鳴聲，像是大型變壓器在運轉，又像某種設備在充電。
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門後沒有腳步聲，沒有機械關節的摩擦聲。
"它們不在門邊。"他壓低聲音說，"在圓槽那邊。按我的模擬，門打開之後有一條三米長的通道，通道盡頭是主空間。我開門進去之後直接往左滾，你不需要跟進來，直接上二層的檢修夾層。"
雷燕點了點頭，把狙擊槍從背後卸下來握在手裡，側身退後半步，把自己貼在門邊的牆壁陰影里。
元海深吸一口氣，右手握住門把手，用力往下一壓。
鐵門向內彈開。
藍光湧出來，比門縫裡透出的亮得多。地下三層的主空間像一個巨大的機艙，牆壁和天花板都被金屬板覆蓋，中央的圓槽里還有一層薄薄的藍色光膜在流動——那是錨點被拔走後殘存的能量餘波，正在緩慢收縮。
五隻機械體確實在圓槽旁邊。但它們的站位和昨天不一樣了。
它們背對圓槽，面朝入口方向，排成了一個半弧形，中間那隻機械體的胸口護甲被拆開了，內部裸露著幾根彩色線纜，正在用旁邊一隻同類遞過來的零件進行替換。
它們確實在回收維修。
而且它們知道元海會來。
元海在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就做出了判斷——他把身體重心壓低，往左側撲出，貼著地面翻滾一圈，背部撞上走廊左側的牆壁，整個人蜷縮在牆面和地板之間的夾角里。
五隻機械體同時轉身。
五盞藍色指示燈在黑暗中亮起，像五顆從不同方向射來的眼睛。
但元海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它們預設攻擊扇區的盲區——三米寬的入口通道，機械體的覆蓋範圍是按中心軸線設計的，左右兩側各有一道三十厘米寬的視角死角。
元海蹲在死角里，沒有動。
機械體們停頓了兩秒，頭部緩緩轉動，像是在掃描整個空間。它們的指示燈閃爍頻率加快了，但始終沒有鎖定到具體坐標。
元海利用這兩秒時間，從口袋裡摸出了那枚存儲晶片。
他把晶片握在掌心，用拇指按住邊緣的金屬觸點，讓晶片表面暴露在空氣中。晶片內部殘留的微弱數據信號開始向外輻射——那是工業區機械體的原始識別碼。主控模塊在接收到這個信號後會自動判斷為"己方單元"，並在一定範圍內暫停主動識別。
果然，五隻機械體的指示燈閃爍頻率開始不同步了。有的快，有的慢，像是信號接收出現了混亂。它們站在原地，頭部左右轉動，但始終沒有朝元海的方向邁出一步。
"雷燕。"元海用極低的聲音對著衣領上的對講機說，"到位了沒有？"
"到位了。"雷燕的聲音從耳麥里傳出來，清晰但壓得很低，"你正上方偏後十二米，檢修口鋼板已經拆開，視野覆蓋整個主空間。圓槽旁邊那五隻，我全看得到。"
"等我指令。我進去之後會往圓槽方向沖，它們會追我，你趁它們移動的時候射擊距離你最近的那隻的背部脊柱線。那塊的護甲最薄，一槍能穿。"
"收到。"
元海把晶片收起來，從牆角站直身體。
五隻機械體的指示燈在這瞬間同時恢復了同步。它們鎖定到了他，動作整齊劃一地轉身，右臂抬起，掌心裂開發射口。
但元海已經動了。
他朝圓槽方向全速衝刺，腳步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晰的撞擊聲，短刃已經在右手裡，刀身上的波紋被激活到最大，低沉嗡鳴在密閉空間裡迴蕩。
電弧束從他身後追上來，打在金屬地面上發出噼啪爆響，濺起一串串藍色火星。元海沒有回頭，用餘光判斷電弧的落點，在奔跑過程中連續兩次變向，每次都在電弧即將觸到後背的瞬間偏開。
第三輪電弧射出的時候，他已經衝到了圓槽邊緣。
他跳起來，踩著圓槽的金屬沿壁借力騰空，身體翻轉半周，面朝下墜落——這個動作讓他的身體在機械體的視野中短暫脫離了它們的預判軌跡。
雷燕的槍聲在這時響起。
沉悶、短促，帶著消音器壓縮後的鈍響。一隻機械體的背部脊柱線被子彈貫穿，身體痙攣般抖動了一下，指示燈從藍色變成灰色，轟然倒地。
剩餘四隻的注意力出現了分裂。兩隻轉向雷燕所在的檢修口方向，抬起發射口；兩隻繼續追擊元海。
元海落地後沒有停頓，短刃橫斬，切斷了追擊他的第一隻機械體的腰部纜線束。機械體從腰部斷裂，上半身和下半身分離，指示燈閃爍幾下後熄滅。
第二隻已經撲到了面前。機械手臂前端伸出的鋸片高速旋轉，直劈元海右肩。
元海左臂廢了，沒法用雙手格擋。他只能側身躲避，鋸片擦著他的外套切過去，布料被撕裂出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戰術背心。
他抓住機械體這一擊用老、收勢不及的瞬間，短刃由下至上撩入它的下頜護板，一刀貫穿整個頭部控制單元。
第三隻。
另一邊，雷燕已經用第二發子彈打穿了另一隻機械體的頭部。最後那隻放棄了追擊，轉身朝圓槽方向撲去，像是要啟動某種緊急程序。
元海衝過去，在它觸碰到圓槽控制面板之前，從背後一刀扎進了它的脊椎間隙。刀刃切入金屬護甲和內部線纜，機械體向前踉蹌了兩步，倒在了控制面板前面，指尖離面板只有不到五厘米。
金屬與橡膠的摩擦聲從四面傳來。
主空間東側的牆壁上，一道檢修閘門正在緩緩升起。閘門後面露出一條半米寬的通道，通道盡頭有一個工作檯，上面放著幾具半成品的機械體軀幹——沒有頭部，沒有四肢，但軀幹內部的能量核心已經亮起了極淡的藍光。
"回收協議正在執行。"元海看著那些半成品軀幹，語氣很沉，"主控模塊在把備用零件激活，如果給它們足夠時間，那些軀幹會自己組裝出頭和四肢。"
他轉身快步走到主控模塊前面。
那是一台比人還高的圓柱形設備，外殼是深灰色的金屬，表面布滿細密的散熱孔，內部有規律的嗡嗡聲傳出來。元海繞著它走了一圈，在背面找到一個面板，用短刃撬開護蓋，露出內部的線纜束和數據處理單元。
處理單元中央插著一枚更小的晶片，比之前從機械體身上拆下來的大一圈，表面有一層淡淡的螢光塗層。
元海伸手去拔。
晶片動了一下，但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用力拽了拽，卡得極緊，像是被焊死在接口上的。
他換了個方式，用短刃的刀背抵住晶片邊緣，像撬釘子一樣一點一點往外撬。金屬摩擦聲尖銳刺耳，主控模塊內部的嗡嗡聲越來越大，散熱孔里開始冒出微弱的白色煙霧。
"元海！"雷燕的聲音從對講機里炸開，"模塊能量讀數在飆升！撤！"
元海沒有鬆手。
晶片被撬出了三分之二，就差最後一點。
他咬緊牙關，右手腕發力猛地一撬。
晶片"咔"的一聲從接口裡彈出，帶出一串火花。主控模塊內部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響，嗡嗡聲戛然而止，藍光迅速熄滅。地下三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應急燈微弱的綠光還亮著。
他攥緊那枚晶片，轉身朝門口跑去。
身後傳來金屬扭曲的嘎吱聲。主控模塊的外殼在失去能量支撐後開始形變，散熱孔里冒出的白煙越來越多，整個設備像一塊被揉皺的錫紙一樣向內收縮。
元海衝過走廊，鐵門在他身後自動關閉——主控模塊的殘餘能量勉強夠做最後一次關門動作。
他靠在走廊牆壁上喘了幾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晶片。
深黑色，比一般存儲晶片厚一些，表面的螢光塗層正在慢慢褪去。邊緣刻著一串極小的字母和數字："琥珀科技·SYS-CORE·B7-主控邏輯·最高權限"。
"拿到了。"他對著對講機說。
雷燕的聲音從另一邊傳過來："我看到你出來了。二樓東側樓梯口，我在這兒等你。快。"
元海把晶片收進口袋，拔腿往樓上跑。
二十分鐘後，兩個人都回到了房車裡。
元海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把沾了機油和灰塵的外套脫下來扔到一邊，拿起水杯灌了大半杯。左臂的繃帶上多了幾道新的摩擦痕跡，但沒有滲血，不算嚴重。
他把那枚最高權限晶片插進系統的數據槽。
屏幕亮起來，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系統自動進行了解析和分類，幾分鐘後在面板上呈現出一份結構化目錄——
【琥珀科技·主控邏輯資料庫·片段】
├──錨點布設方案·全域地圖（已損壞60%）
├──實驗日誌·第零至第七階段（完整）
├──終端接入協議·權限驗證流程（完整）
├──能量源核心參數·運行狀態監測（實時數據不可用）
└──總部坐標·地理定位（鎖定）
元海點開最後一項。
屏幕中央彈出一行坐標，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坐標下方附帶一張衛星地圖的縮略圖——一片山區，有一條蜿蜒的公路通向山腹深處，公路盡頭是一個不起眼的標點符號。
"找到了。"元海盯著那個標點，聲音有些發啞，"琥珀科技總部。"
車廂里沒有人說話。
窗外，天邊泛起了第一線灰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