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信號長明

  那天晚上，喬伊伊握著吊墜在半夢半醒之間打了一個盹。

  她做了一個很短的夢。夢裡她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金色光霧中間，腳下的地面是透明的，看得到很深的地方有銀藍色的光在緩慢流動。霧氣在她周圍聚攏又散開，像有人在遠處撥開簾幕朝她走來。她轉過身去找那個方向，但沒有看到任何人影，只感覺到一隻很輕的手搭在了她肩膀上，掌心的溫度是乾燥而穩定的暖。

  她醒了。

  醒過來的時候吊墜貼著鎖骨的位置，熱度比睡前又高了一些，但不算燙，像貼著一個小熱水袋。黑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許淼淼膝蓋上溜下來，蜷在了她腳邊，尾巴搭在她腳踝上輕輕裹了一圈。

  窗外的天還沒有亮透，山間有一層薄霧浮在樹梢和建築物之間，灰濛濛的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喬伊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給自己倒了杯涼水喝了兩口，然後走回工作站那邊。

  許淼淼已經醒了。她蜷在工作站的椅子上，筆記本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是昨晚那些數據記錄的持續匯總。看到喬伊伊走過來，她把電腦轉了個方向，指著屏幕上一組波形圖。

  "昨晚信號傳輸之後，晶體內部的結構發生了明顯變化。"許淼淼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道，"你看這個頻率波形——在共振結束之後，晶體的本徵頻率從A波段偏移到了B波段。這個偏移量雖然很小，但說明同頻共振確實在改變載體內部的結構狀態。如果持續施加穩定輸入，偏移量會不斷累積，直到載體達到某種臨界狀態。"

  

  "臨界狀態是什麼？"

  "意識碎片和載體完全融合，載體不再只是儲存意識的容器，而是意識可以主動操控的介質。到那個階段，元海不僅能看能聽能說話，還能通過載體對周圍環境施加物理影響。"

  喬伊伊把吊墜從衣領里拉出來看了看。晶體的顏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從純粹的金色變成了一種偏暖的琥珀色，表面的裂隙邊緣更加圓潤，不像之前那麼銳利了。

  "今天還能再做一次嗎？"

  "可以。"許淼淼合上電腦站起來，"黑貓狀態很好，靈泉水還剩大半桶，你的嗓子休息了一整夜應該也沒問題。不過我想調整一下位置。"

  她把筆記本電腦放到一邊，走到房間另一側的牆邊，用手敲了敲牆面。牆壁發出空洞的回聲，後面顯然另有空間。她沿著牆壁把整面牆敲了一遍，在靠近天花板檢修口的地方找到了一個被金屬面板覆蓋著的接線入口。

  "昨晚我翻了一下這棟樓的建築圖紙，這面牆後面是通信機房的舊備用電屏間，裡面的銅排和接地系統應該還能用。如果把靈能諧振器放到那個位置，地面和牆壁的金屬導體可以作為天然的信號增強器，把傳輸功率提高至少百分之三十。"

  雷燕已經把工具箱拖了過來，用撬棍把牆上的金屬面板卸下來，露出後面黑黢黢的備用電屏間。裡面空間不大，大約三平方米見方，牆壁上嵌著幾排銅質接線排，雖然大部分已經鏽蝕發暗，但整體結構還算完整。

  三個人花了大約半小時把設備搬進去重新布置。調製器放在了房間正中央的地面上，靈泉水桶放在調製器南側，黑貓的位置被安排在北側靠牆的銅排旁邊。喬伊伊站在房間入口的正前方，背對著門，面對著調製器上的金色晶體。

  許淼淼把光纖專線的轉接線重新接好，擰緊接口，然後退到門外。

  "準備好了。"

  喬伊伊閉了一下眼睛。這一次她的呼吸比昨天更平穩，身體的狀態也更鬆弛。她找到那個頻率，從最低音開始慢慢往上爬，當音高觸及某個節點的時候，她感覺到體內有一根弦被撥動了，像是共鳴箱在迴響。

  歌聲順著調製器傳入光纖專線，指示燈亮起。黑貓的瞳孔再次轉為純金色，這一次它沒有蹲坐，而是站了起來，四足穩穩地踏在銅排上，尾巴豎直，耳朵向前豎著，全身的毛都微微發光。

  金色晶體表面的裂紋開始向外滲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暈。那些光暈不像之前那樣聚攏成模糊的人形輪廓，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擴展、收束、再擴展，反覆幾次之後，一團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的金色光暈從晶體表面剝離出來，懸停在玻璃板正上方約半米高的位置。

  人形的輪廓更具體了。肩膀和手臂的線條已經有了明確的弧度，脖頸到下頜的連接處也不再模糊成一片，隱約看得出臉型的輪廓。面部的中心位置有一道柔和的暖光，像閉著的眼睛在慢慢睜開。

  那個輪廓的聲音比昨天更飽滿，不再有那種隔著水面的遙遠感。

  "你們在做什麼？"聲音停頓了一下，"我感覺到……不一樣了。整個空間都在共振。以前只能聽到聲音，現在連你們踩在地板上的腳步都能感覺到了。"

  許淼淼從門外探頭進來："你還能感覺到什麼？"

  "熱。銅排的溫度。水桶旁邊的空氣濕度。還有很多……金屬的東西在震動。"

  喬伊伊的歌聲還在繼續，她沒辦法說話，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個正在成形的輪廓上。金色輪廓的頭部微微轉向她的方向，像是在看著她唱歌的樣子。

  "你的聲音……"那個聲音說，帶著一種緩慢的、正在體會的語調，"我很久沒有這樣聽過了。"

  喬伊伊的尾音抖了一下，她咬住下唇穩住，繼續把音托著。金色輪廓伸出了一隻手，那隻手的形狀已經很完整了，五指的關節和掌心的曲線都清晰可辨。它的手指微微張開，像在空氣中捕捉什麼。

  歌聲結束時，金色輪廓沒有立刻消散。它在玻璃板上方持續了大約十秒才緩緩收回到晶體表面。許淼淼走出門去查看信號傳輸記錄，回來的表情比昨天多了一分驚喜。

  "光纖專線另一端的總部主控終端在信號輸入後產生了一次主動響應。不是被動的接受，是設備自檢程序被觸發了——琥珀科技總部的備用供電系統可能還在運轉。"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如果我們能直接到達總部主樓，通過本地接口接入主控系統，信號強度和重建速度會是現在的十倍以上。"

  喬伊伊把吊墜重新戴好，晶體貼著皮膚的溫度比昨天高出不少，那個熱度蔓延到了她鎖骨下方的胸口區域。

  "那就去總部。"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