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星圖

  信號持續傳輸了大約四十分鐘。

  元海保持蹲姿沒有移動，手掌貼在圓槽壁接口上的位置已經發麻了。他感覺到數據流在緩慢地通過他的系統流入觀測站的主控設備，像是某種長時間的握手協議。那些脈衝信號的頻率從一開始的三秒一次逐漸加快，中途穩定在每秒兩次左右，到最後十幾分鐘的時候又開始放緩，像是在做收尾的確認。

  黑貓自始至終蹲在圓槽邊沿沒有離開。它的金色瞳孔維持著穩定的亮度，尾巴從槽沿垂下去輕輕搭在元海的小臂上。許淼淼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握著筆記本，但沒有低頭記錄——她的目光一直鎖定在元海的側臉上，看著他的眉頭從緊皺到漸漸舒展，再到完全放鬆。

  雷燕守在門邊。她面朝外站在門縫中間，既能看到外面的曠野，也能聽到屋裡的動靜。她把衝擊鑽放在腳邊，手裡握著那柄撬棍，像是隨時準備接應任何突發狀況。

  當元海把手從接口上拿開的時候，大廳里所有的屏幕同步閃了一下。中央圓槽的同心圓刻度線從淡藍色切換成了穩定的暖白色，像一盞巨大的燈從內部被點亮了。牆壁上那些屏幕上的波形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覆蓋了整個弧形牆面的星圖。

  不是夜空中的那種星圖。那些光點排列的密度和距離分布和普通星座完全不同，每一個光點之間連接著極細的線條，線條的顏色深淺不一，有的亮白色，有的暗紅色，還有幾條淡金色的。整幅畫面緩緩旋轉著，中心位置有一枚比其他光點都亮的大圓點，像是被其他線條環繞著的一個樞紐。

  "這是……維度膜的結構圖。"許淼淼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震顫，"那些光點就是薄弱點。線條是維度的自然張力和連接方向。中心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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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所在的位置。"元海接上了她的話，"這張圖是整體膜結構的一次靜態捕獲。極地觀測站的核心工作就是繪製和跟蹤這張圖的變化。"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膝蓋。手掌從接口上拿開之後那股麻脹感正在消退，但指尖還是冰涼的。他走到弧形牆壁前站定，仰頭看著那張巨大的星圖。

  星圖上的光點數量比他預期的多。大部分光點的顏色都很淡，接近背景色的淺灰，幾乎要融入底圖的暗色中。但也有幾十個光點保持著明顯的亮度和色彩——深紅色、橙黃色、少數幾個偏淡金色。那些亮色光點分布的位置沒有規律，有的密集有的稀疏，像是在自然張力基礎上額外疊加了某種人工痕跡。

  "那些深紅色的光點，是曾經被觀星者打開過的觀測窗的位置。"元海伸手指著星圖上幾處深紅色光點聚集的區域，"琥珀科技總部的坐標附近有幾個密集排布的紅色光點，說明那個位置被反覆觀測過。觀測次數越多，形變越深，最後就變成了恐怖世界降臨的那道裂縫。"

  許淼淼走到他旁邊仰頭看著那張星圖。她的手指沿著牆壁平移了一段距離，最後停在星圖偏左下角的一處區域："柳塘鎮。和我們猜的一樣——那裡有一個光點，顏色偏淡金，和周圍的自然張力線色差明顯。說明那個位置被人工干預過，但強度遠低於恐怖世界那次。"

  "這道屏障可能就是為了封住這個淡金色光點而設置的。它的強度不夠形成大規模裂縫，但在局部範圍內已經造成了可感知的空間擾動。如果放任不管，它的形變會不會累積到和恐怖世界同樣的程度？"

  "按照我哥筆記本里的記錄，自然張力會緩慢修復小範圍的形變，但如果人工干預的頻次和強度超過了修復速度的閾值，形變就會自我維持並加速擴張。"許淼淼從星圖上收回目光，轉向元海，"但這個光點的顏色是淡金色的——和陳暮存入系統底層代碼的波形同頻。如果那道屏障使用的是同樣的技術，打開它可能會讓被抑制的空間擾動重新激活。"

  "所以需要先摸清楚它的邊界和能量狀態，再決定是否打開。"

  元海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金色晶體——喬伊伊在出發前塞回了他的外套內袋裡。晶體貼在掌心，溫度比平時略高，像是在這間大廳里自動進入了一種"待機"狀態。他把晶體握在手裡試了試，感覺到它正在和圓槽底部的同心圓刻度線產生微弱的諧振。

  "這枚晶體可以充當和屏障同頻的信號中繼器。"他說，"只要把它放在屏障附近，系統就能通過它掃描屏障的完整結構參數，包括厚度、材質晶格方向、能量衰減梯度。等這些參數全部讀出來之後，我可以找到打開它的具體方式。"

  許淼淼把黑貓從圓槽邊沿抱起來，摸了摸它的頭頂。貓的瞳孔恢復了暗金色，它打了個哈欠，把臉埋進許淼淼的臂彎里。

  "什麼時候回去？"雷燕從門口問了一句。

  元海看了一眼牆上的星圖，又看了一眼掌心裡的金色晶體。那張覆蓋整面弧形牆壁的維度膜結構圖還在緩慢旋轉，光點之間的細線在轉動中折射出深淺不一的顏色。

  "明天一早。"他把晶體放回內袋，拉好拉鏈，"信息已經拿到了，留在這裡只是重複確認。回去之後先把屏障的狀態摸清楚，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當天晚上三個人在觀測站的設備間裡過了一夜。設備間比主廳暖和，牆壁厚實，隔絕了外面曠野上刮過來的冷風。許淼淼把外套疊起來當枕頭靠牆坐著，黑貓蜷在她腿邊，偶爾翻個身。雷燕靠著門框合著眼，呼吸均勻。元海沒有睡，他坐在設備間角落的一截矮柜上，把那枚金色晶體放在膝蓋上，閉著眼睛繼續接收系統內部還在持續傳輸的殘餘數據。

  他在那些數據里摸到了邊緣。一條極短的、幾乎被埋沒在大量背景噪聲中的日誌記錄，時間戳是很多年前的日期，比琥珀科技的成立時間還要早。內容是某次觀測之後的操作記錄，落款處寫著"陳暮"。

  這個人真的存在過。

  他把那段記錄反覆讀了幾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陳暮這個名字在琥珀科技的檔案里從未出現過，在軍方的記錄中也查不到任何痕跡。但他存在過，他寫了那條操作記錄，他參與了那些觀測任務。

  元海把膝蓋上的金色晶體握在掌心裡，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離開觀測站的時候，天剛亮透。雷燕檢查了摩托車的胎壓和油量，許淼淼抱著貓坐在后座把圍巾重新裹好，元海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灰撲撲的圓形建築。正門在他們離開後自動合攏了，門縫嚴絲合縫，看不出被人打開過的痕跡。

  摩托車在晨光中沿著來路向南駛去。風依然冷，但天空是乾淨的淺藍色，偶爾有幾朵薄雲被風吹成細長的絲狀橫貫頭頂。

  元海坐在后座上，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那枚金色晶體。晶體的溫度穩定地貼合著他的掌心，像是一顆隨身攜帶的小火種。

  回去之後，那扇屏障就要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