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北行
回程的路比去的時候快。
雷燕把摩托車油門擰到底,沿路的風裹著深秋的涼意灌進袖口和領口,元海坐在后座,外套的兜帽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他索性把帽子扯下來,讓風吹在臉上。許淼淼坐在他後面,黑貓塞在她外套里,只露出一顆腦袋擱在她臂彎,眼睛半眯著看路旁的枯樹從眼前飛速後退。
天黑之前他們回到了城區。摩托車在等歸酒館門口熄火的時候,喬伊伊正在門口收晾了一天的床單。她看到三個人從車上下來,把床單搭在胳膊上,站在台階上沒有動,等他們走近了才開口:"出發的時間定了?"
"明天天亮之前。"元海說。
喬伊伊點了點頭,轉身把床單收進屋。她先把床單疊好放進柜子里,然後從架子下面拖出來一個帆布包放在桌上。包里已經裝好了幾件厚衣服、兩雙備用襪子、一包壓縮餅乾、一小瓶燒酒。
"極地那邊比這裡冷得多,我找許淼淼問過溫度和路況了。"她把包口紮緊遞給元海,"包最底下塞了一小袋薑糖,路上冷的時候含一顆。"
元海接過包掂了掂重量。裡面的東西收拾得整齊利落,每一樣都放得規規矩矩。他拉了一下包口的繫繩,打了一個結實的結,把包背到肩上。
"半個月左右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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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那天夜裡酒館沒有營業。鐵匠鋪的師傅路過的時候看到門口掛著"今日歇業"的牌子,伸頭朝屋裡問了一句,聽到回答之後擺了擺手走了。修鞋攤的女人也早早收了攤,過來坐了一小會兒,跟許淼淼聊了幾句關於教室的事情,又跟雷燕打聽了一下北面的路況,然後回家去了。
喬伊伊把屋裡所有燈都點亮了。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里透出去,在石板路面上鋪開一大片亮。幾個人圍桌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太多話。黑貓蹲在桌角舔爪子,許淼淼低頭翻筆記本的最後幾頁確認物資清單,雷燕在檢查摩托車油箱和備胎氣壓,元海坐在椅子裡,手裡握著喬伊伊倒的一杯溫水,慢慢喝完。
晚些時候許淼淼和雷燕各自回去準備了。屋裡只剩下元海和喬伊伊,還有那隻趴在吧檯上已經睡著了的黑貓。燈芯在燈罩里跳了一下,喬伊伊走過去把燈芯捻了捻,光線穩定下來。
元海把杯子放到吧檯上,看著喬伊伊在屋裡收拾東西的背影。她先擦了擦吧檯,然後把架子上幾隻杯子重新擺了一遍,又從窗台上把收音機挪到角落裡放好。都是些可有可無的微小動作,像是她必須找點事情來做,讓手和眼睛都有個地方放著。
"喬伊伊。"他說。
她回過頭來。
"回來之後,河床下面的那道屏障就能打開。打開之後不管裡面有什麼,那段過去就徹底翻過去了。之後不會再有新的線索、新的坐標、新的地下結構需要再跑一遍。"元海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這是最後一件跟恐怖世界有關的事。"
喬伊伊站在窗台旁邊,手搭在收音機的天線上。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要把'最後一件'做完,我沒什麼好攔的。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別再用系統推演那些有去無回的選項了。如果推演出來的結果說不行,就回來重新想辦法。不要像以前那樣,覺得只有一條路能走,就硬著頭皮踩上去。"
元海看著她。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睫毛的陰影投在顴骨上方一小片區域內。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好。"
那天夜裡他睡得不算沉。天沒亮的時候他醒了,窗外還是黑的,只有遠處一兩盞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他穿衣、繫鞋帶、把帆布包背到肩上,輕手輕腳地拉開酒館的後門。黑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他腳邊鑽了出來,蹲在門檻外面抬頭看著他。
雷燕的摩托車已經停在街口了,發動機在晨霧裡持續低響著,排氣管冒出斷續的白氣。許淼淼坐在后座,圍巾裹到了鼻尖,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看到元海出來之後把貓接過去塞進外套裡面,貓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衣領里。
元海跨上摩托車后座,把包放在膝蓋前面夾好。他回頭看了一眼酒館的方向——喬伊伊沒有出門來送,但二樓朝街那扇窗戶里的燈亮著,隔著窗簾透出一小團暖黃色的光。
"走。"他說。
雷燕擰動油門,摩托車沿著晨霧中的街道朝北面駛去。街道兩側的房屋在霧中慢慢後退,越來越稀疏,越來越低矮,最後完全變成了開闊的荒野和稀樹荒坡。風迎面撲來,冷而干,帶著冬天快要到的那種骨節深處的涼意。
極地觀測站在城市正北方向大約三百公里處。這段路大部分是廢棄的省道和荒野中的便道,雷燕選了一條她之前在軍方基地執行任務時走過的路線,繞開了幾處塌方嚴重的地段。中間停了兩次——一次加油,一次在路邊的廢棄檢查站里啃了幾口乾糧。黑貓被放出來活動了一會兒,沿著檢查站的水泥台階走了兩圈,然後跳回許淼淼懷裡繼續睡覺。
將近黃昏時分,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低矮的灰色建築輪廓。建築物埋在一處山坳的背風面,從遠處看幾乎和山體的顏色融為一體,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坐標,很容易在視野中錯過它。
元海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那片建築和他之前在系統推演中看到的畫面基本一致——主體是一座圓形的混凝土建築,直徑約三十米,高度大約兩層樓。建築周圍散落著幾間附屬的小型設備間,全都灰撲撲的,像一塊塊被風沙磨鈍了的石頭。建築正上方有一根粗短的天線塔,塔身鏽跡斑斑,但整體結構還算完整。
雷燕在距離建築大約兩百米的地方停了車。她熄火之後沒有急著下車,先在座位上坐了幾秒,仔細聽了一會兒周圍的聲音。曠野里很安靜,只有風從建築物檐角掠過時發出的低低哨音。
"到了。"她把頭盔摘下來掛在車把上,"這地方在末日期間應該被廢棄了,沒有人占領的痕跡。"
三個人下了車。元海走到建築正門前面,鐵門虛掩著,門縫裡夾了一層厚厚的灰土。他伸手推了一下,鐵門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向內打開,門軸像是很多年沒有被轉動過了。
門裡面是一個圓形的大廳。大廳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個下陷式的圓槽,圓槽直徑約五米,深度大約半米,槽壁上排列著密密麻麻的接口和插座。大廳的弧形牆壁上有幾塊已經黑屏的顯示屏,和琥珀科技總部控制室那些老型號終端很像,但尺寸更小,數量更多。
許淼淼抱著貓走進來,目光掃了一圈大廳里的設備,最後落在中央圓槽的底部。槽底的材質是深灰色的金屬板,板面上有一圈一圈同心圓狀的刻度線,像是一台巨大儀器的指針盤。
"這個設計……"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槽壁上的接口,"和琥珀科技總部的主控操作台有相似之處,但更早。琥珀科技的控制台是簡化版本,這個才是原始的設計。"
元海在圓槽邊沿蹲下,用手在槽壁的接口排列中慢慢摸索。他的手指觸到其中一個接口的時候,感覺到一陣極其微弱的脈動,間隔大約三秒一次,像某種低頻信號在持續發送。
他把許淼淼叫過來。許淼淼把貓放在地上,從背包里取出許晨的吊牌,在接口附近比了一下。吊牌的尺寸不對,插不進去,但當她拿著吊牌靠近那個接口時,黑貓忽然抬起頭,瞳孔里的金色光芒亮了一瞬,然後恢復正常。
"這個接口不是用鑰匙開的。"許淼淼把吊牌收起來,"它需要的是某種同頻信號輸入。就像當初打開數據外站的光纖專線一樣,需要特定的波形來激活。"
元海調出系統的核心代碼庫目錄,找到那個名為"GXZ"的條目。他沒有打開文本內容,而是把條目本身作為一段數據源,讓系統分析它攜帶的底層波形特徵。
系統界面經過幾秒的運算後彈出一行字:【波形特徵匹配度:89%。與當前接口底層協議存在同源關係。是否嘗試建立連接?】
"是。"
系統界面閃爍了一下。圓槽底部的同心圓刻度線開始逐圈亮起,從最外圈到最內圈,每一圈都呈現出柔和的淡藍色。大廳牆壁上那些黑屏的顯示屏逐塊點亮,在各自的屏幕上顯示出相同的內容——一道波形圖,中央有一道貫穿整個屏幕的平直線。線的兩端微微翹起,像是某種測量結果的等待狀態。
許淼淼站起來,看著那些同步亮起的屏幕,喉結動了一下。她低下頭看了看蹲在自己腳邊的黑貓,貓的瞳孔已經變成了穩定的純金色。
圓槽底部的同心圓刻度線全部亮起之後,大廳里響起了一聲極低極長的嗡鳴。那道聲音在整個圓形大廳中持續震盪了幾秒,然後緩緩回落,消失不見了。
元海蹲在圓槽邊沿,手還搭在那個接口上。他感覺到掌心的脈動還在,但頻率從三秒一次變成了兩秒一次,在逐漸加速。那道屏障的打開方法,或者說關於它的更多信息,正在這段脈衝信號中緩慢地傳輸。
他閉上眼睛,讓系統接收那些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