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觀測艙
屏障在次日上午徹底打開了。
收縮的過程比元海預想的更晚一些。持續信號輸入到第十一個小時的時候，銀灰色表層的透明度已經明顯提升，從半透明變得近乎全透，能隱約看到屏障後面的灰暗輪廓。到第十三個小時，屏障中央區域出現了一塊手掌大小的完全透明區，像冰面上融出的一個窟窿，從窟窿邊緣能看到後面更深的空間。
元海坐在原地沒有動，掌心裡的晶體溫度已經穩定在了比人體體溫略高的水平，像一顆持續跳動的小型暖爐。黑貓一直蹲在他腳邊，偶爾站起來走兩步活動四肢，然後又蜷回去。在第十三個小時到第十四小時之間，透明區從中央向四周擴展，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像是積累到某個臨界點之後，收縮在自動加速。
雷燕從井口下來過一次，給元海送了一壺熱水和兩塊壓縮餅乾。她看了一眼屏障的狀態，沒有多問什麼，把東西放在他手邊就上去了。許淼淼在主通道入口那邊來回踱步，黑貓不時豎起耳朵朝她的方向轉一下，確認她還在地面範圍內。
到第十五小時的時候，整道屏障完全透明了，然後像一塊被撤走的玻璃一樣無聲地消失，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極其淺淡的銀灰色光暈，像退潮後沙灘上殘留的那線濕痕。光暈在幾秒內徹底消散，屏障後面露出了一個約十平方米左右的小型艙室。
元海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一連串輕微的咔嗒聲。他在原地站了幾秒等血液重新循環順暢，然後彎腰撿起腳邊的螢光棒走進艙室。
艙室的結構和防空洞完全不同。牆壁是某種深灰色的合金材料，光滑平整，沒有任何鏽蝕或龜裂的痕跡。天花板上有幾排細長的燈帶，雖然大部分已經暗了，但靠近內側的一條還在發出極微弱的白光，像是某個備用電源還在斷續工作。地面鋪著帶防滑紋路的金屬板，踩上去聲音沉悶厚實。
艙室內的布局很簡潔——靠西牆放著一張金屬桌，桌面上攤著幾頁紙質文件和一個敞開的文具盒。東牆邊立著一個約一人高的金屬櫃，櫃門半開，裡面能看到幾層擱板，上面擺著各種形狀的器具和容器。正對著入口的那面牆上嵌著一塊方形顯示屏，比極地觀測站的小很多，屏幕已經完全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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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海走到金屬桌前，彎腰看著那些攤開的紙質文件。紙張已經泛黃變脆，邊角捲曲，但上面的字跡還算清晰。大部分是手寫的表格和數據記錄，筆畫工整利落，一看就是受過訓練的人寫出來的。他在其中一頁的頁眉處看到了一行標註："第三批次觀測記錄·陳暮·第零七號站"。
元海把那一頁文件從桌面上輕輕拿起來，舉到螢光棒的光下仔細看了一遍。記錄內容是某次觀測的詳細參數——時間、坐標、觀測窗打開持續時長、能量衰減曲線數據、以及觀測結束後對維度膜形變的後續追蹤記錄。每一項數據後面都有手寫的備註和修正值，像是操作者在觀測過程中同步進行的實時校正。
他把文件放回原處，又在桌面上翻了翻，在堆疊的文件底部找到了一本硬皮筆記本。筆記本的封皮是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記，邊角有磨損的痕跡，顯然被翻過很多次。他打開筆記本翻了前幾頁，裡面是更多的手寫記錄，字跡和桌面上那些表格一致。翻到中間部分的時候，他看到了一頁夾在筆記本里的信紙。
信紙是淺米色的，摺疊整齊，被壓在筆記本的縫線處。元海把信紙抽出來展開，紙上只有一段話，寫在一面。字跡比表格上的工整書寫稍微潦草一些，像是作者在寫完正文之後額外加上的說明。
"此站已於第三次觀測後封閉。屏障設置完成，緩衝層校準至穩定狀態。內部設備除基礎維生系統外全部停用。若後來者能打開屏障並讀到這段文字，說明技術鏈路至少已經向後傳遞了一代人。琥珀科技應當已經成立並開始運行，但請務必注意——觀測的本質是讀取，而讀取行為本身就會對被讀對象產生擾動。每打開一次窗口，那扇窗的邊沿就會磨損一分。如果不加以控制，磨損終將成為撕裂。"
元海把信紙反覆看了兩遍，然後翻過背面確認沒有更多內容。背面是空白的。他把信紙小心地放回筆記本中，合上筆記本，握在手裡。
許淼淼從主通道那邊過來了。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中由遠及近，在進入艙室之前停了一下，像是被這間艙室和防空洞之間完全不同的材質和布局給頓住了。她跨過那道屏障曾經存在過的位置，走進艙室，環顧了一圈四周。
"陳暮的。"元海把那本筆記本遞給她，"第三批次觀測記錄，陳暮的手稿。裡面還有一張信紙提到琥珀科技和觀測窗口的長期風險。"
許淼淼接過筆記本，沒有急著打開。她先把整個艙室看了一遍，從金屬桌到那個半開的鐵皮櫃再到牆壁上黑屏的顯示屏。最後她走到鐵皮櫃前面，輕輕拉開櫃門。柜子里有幾層擱板，上面擺著幾排密封的金屬容器和一套保存完好的測量儀器。最底層的擱板上放著一個約香菸盒大小的金屬盒，盒蓋扣著，表面沒有任何標籤。
許淼淼把金屬盒拿出來，放在桌上。盒蓋沒有鎖，但她試著掀了兩下沒有掀動，像是被內部的卡扣鎖住了。她把許晨那枚吊牌拿出來，在盒蓋表面靠近邊沿的位置比了一下，發現盒蓋側面有一條極細的凹槽，和吊牌邊緣的齒紋形狀一致。
她把吊牌嵌入凹槽。金屬盒內部發出一聲輕微的"嗒"響，盒蓋自動彈開了。
盒子裡只有一件東西。一個銀白色的U盤，比普通U盤更細更長，頂端用極小的字刻著一串編號。許淼淼把U盤舉到光下看清了那串編號之後，整個人頓了一下。
"A007。"她握著U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這是原始版本。琥珀科技總部使用的那些終端設備全是從這個原始數據源中複製出來的子集。"
元海走過去和她並排站在桌邊，看著那枚U盤在螢光棒的冷光下反射出細碎的銀白色光點。黑貓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進了艙室，它跳上桌面，蹲在金屬盒旁邊，低頭嗅了嗅U盤的外殼，然後抬起頭看了許淼淼一眼。
"備份一份。"元海說，"原件留在這裡不動。加密數據複製到我系統里，回城區之後做一次完整的交叉對比。如果這枚U盤裡包含了觀星者計劃的全套技術參數，那琥珀科技總部那些'未知來源'的數據標籤就能全部匹配上了。"
許淼淼點了點頭，把U盤輕輕放回金屬盒內，盒蓋重新合攏。她沒有當場接入任何設備進行讀取，而是把金屬盒整個收進了背包里，拉鏈拉好。
她轉身重新拿起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夾著信紙的那一頁，把信紙展開又看了一遍。這一次她讀得很慢，逐字逐句，讀到"磨損終將成為撕裂"那一句時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把信紙折好放回原位。
"觀測會擾動被觀測的對象。這道屏障不只是為了防止形變溢出——它也在防止外面的人繼續進來做觀測。"許淼淼合上筆記本，把筆記本也收進了背包，"陳暮設置屏障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不再回來的準備。他把這些信息留在這裡，不是等人來取，是等人來找。"
元海站在艙室中央，最後環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那張金屬桌、半開的鐵皮櫃、黑屏的顯示屏、已經熄滅的燈帶。一切都很安靜，像一間被主人整理好之後鎖上了門的書房。
"出去吧。"他說。
三個人依次退出艙室，沿著主通道向西走。許淼淼走在中間，背包里裝著那本黑色筆記本和金屬盒，走路的步子比來時重了一些。黑貓在她腳邊跟著，尾巴豎直，步伐輕快。
鐵梯在頭頂盡頭亮著入口的光。元海踩著梯子往上爬的時候，那枚金色晶體貼著他的鎖骨，溫度已經退到了正常水平，像一枚完成了任務之後安靜下來的舊物件。
他翻出井口的時候太陽正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午後的光線鋪在河床的砂土上，亮得晃眼。雷燕已經收好了衝擊鑽和繩索，站在河岸邊朝他伸了一隻手。
元海握住她的手翻上去，站在河岸上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遠處鎮子上正在飄動的炊煙和晾曬在屋檐下的衣物，然後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金色晶體握了握，又放回去了。
"走吧。"他說，"回酒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