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歸途與信
回去的路上雷燕開得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
不知道是路況原因還是她自己也累了,車速始終維持在不會把后座的人顛散架的程度。坐在後排的許淼淼把背包緊緊摟在懷裡,背包帶在肩膀上勒出了一道深痕,但她沒有鬆開過。黑貓在她腿邊趴著,偶爾抬頭看一眼路邊掠過的田野,大多數時候閉著眼養神。
s🎺to55.c💻om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元海坐在她旁邊,外套拉鏈拉到頂,兜帽蓋住了額頭。他手插在口袋裡,指腹反覆摩挲著那枚金色晶體的邊緣。晶體在他掌心裡一直保持著微溫,像是某種還連著遠方的信號,沒有完全斷開。
他們進城的時候天色暗下來了,街邊的路燈正在依次亮起來。路上的人不多,偶爾有幾個騎著自行車經過的,車鈴在暮色中叮鈴鈴響了兩聲,又消失在遠處。等歸酒館的燈光在巷子盡頭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玻璃里透出來鋪在門口的石板地上,比周圍的街燈要濃稠一些。
摩托車停在酒館門口。喬伊伊正坐在吧檯後面,手裡拿著抹布在擦一隻已經擦了三遍的杯子。聽到引擎聲她放下抹布站起來,走到門口,隔著門檻看著三個人從車上下來。
元海摘掉兜帽,在台階下停了一步。他臉上有風吹了一天之後的乾澀感,嘴唇有些起皮,外套領子上沾著灰。他站在路燈和門檻之間的那一小片陰影交接處,看著喬伊伊。
"回來了。"他說。
"進來。"喬伊伊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熱水燒好了。"
四個人進屋。黑貓從許淼淼懷裡跳下來,徑直走到屋角的水碗邊低頭喝了幾口,然後走到窗台上趴好,閉眼。許淼淼把背包放在桌邊,拉開拉鏈,那本黑色筆記本和金屬盒並排放在桌上。雷燕在門口掛好外套,拉了把椅子坐下。
熱水確實是燒好了的,暖水瓶里灌得滿滿的。喬伊伊給三個人都倒了水,又端了一碟花生和幾塊干餅放在桌中間。元海端起水杯,燙得他吸了一口氣,但那股熱順著喉嚨流下去讓整個人都鬆弛了一些。
許淼淼把黑色筆記本翻到夾著信紙的那一頁,把信紙攤開在桌上。燈光照在泛黃的紙面上,那些手寫字清晰可辨。
"這是觀測站里找到的。"她說,"陳暮留下的。應該是他在設置屏障之前寫的最後一份說明。"
喬伊伊看了一遍,目光在"磨損終將成為撕裂"那句話上停頓了一下,然後把信紙輕輕放回桌上。她沒有說什麼,只是重新給元海的杯子裡續了熱水。
許淼淼把金屬盒拿出來放在信紙旁邊。"這裡面是一枚原始數據U盤。陳暮的編號A007,和許晨在琥珀科技用的工號一致——也就是說琥珀科技的系統編號沿用了陳暮在這個觀測站里的原始編號。U盤裡的內容我們還沒有讀,但從觀測站的設備和陳暮的筆記來看,它很可能包含觀星者計劃的完整技術參數。"
"完整技術參數是什麼意思?"雷燕問。
"就是整套觀測技術的原始數據——如何定位維度薄弱點,如何打開觀測窗口,如何記錄觀測結果,以及如何封堵窗口留下的形變。"許淼淼用手指點了點那枚金屬盒,"琥珀科技是觀星者計劃的一個執行分支,他們拿到的是一部分參數子集。陳暮自己保留著全部原版,放在這個觀測站的艙室里,然後用屏障把它隔離起來了。"
"他為什麼要把原版隔離起來?"喬伊伊問。
"因為觀測本身會製造形變。如果把完整的觀測技術公開出去,就會有更多的人打開窗口,形變累積的速度就會超過自然修復的速度。"許淼淼把信紙拿起來折好放回筆記本里,"他在信里說了——打開窗口之後,邊沿會磨損。他在阻止別人繼續磨損。"
元海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的熱氣在燈下飄起來又散開。"U盤裡的數據我們需要讀取。但不是為了繼續做觀測。是為了搞清楚哪些位置的薄弱點已經存在了,然後想辦法讓它們自然癒合,不需要人工干預。"
"這怎麼做到?"雷燕問。
"極地觀測站的星圖已經標出了所有薄弱點的位置。如果U盤裡的數據包含了每一次觀測的完整記錄,包括打開頻次、窗口尺寸、形變深度,那我們就能算出來哪些位置還在自愈範圍內,哪些需要輔助加固。"元海靠在椅背上,"輔助加固的技術原理陳暮在筆記里也寫了,和琥珀科技總部終端里那份維度膜修補協議的原理一致,只是範圍更大、精度更高。"
許淼淼把那枚金屬盒從桌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她掂了掂盒子的重量,像在估量裡面那枚小小U盤的分量。黑貓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她腳邊蹭了蹭她的小腿,她把一隻手伸下去撫了撫貓的頭頂。
"明天開始讀。"她說。
那天晚上四個人在酒館裡吃了頓簡單的晚飯,一鍋熱面,加了些乾菜和鹽巴。面吃完之後許淼淼和雷燕先後告辭回去休息了,黑貓跟著許淼淼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在門檻那裡猶豫了一下,最後選擇了留在酒館的窗台上過夜。
元海收拾了桌上的碗筷端到後廚。他站在水槽邊洗碗的時候,熱水衝過手指的感覺讓他想起從屏障前面站起來那一刻膝蓋的僵硬感。他在那個水泥地上坐得太久了,關節到現在還有些酸。
喬伊伊走進來,從他手裡接過洗好的碗用干布擦淨,放回架子上。兩個人站在後廚那盞昏暗的燈下,背對著門,誰都沒說話。水槽里的水聲嘩嘩響了一陣然後停了。
"這次跑完了?"喬伊伊把最後一隻碗放好,把干布搭在水管上。
"跑完了。"元海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過身面對著她,"地下那道屏障已經打開了,裡面的東西全部帶了回來。接下來需要做的是讀數據、分析參數、制定方案。不會再往外跑了。"
"真的?"
元海看著她。後廚的燈不怎麼亮,但喬伊伊站在燈下,光線從上方傾瀉下來,把她肩膀和脖頸的線條照得柔和分明。她站在他面前一步遠的地方,手裡還攥著那塊干布。
"真的。"他說,"剩下的活可以在酒館裡干。在桌邊坐久了還能站起來曬曬太陽。"
喬伊伊鬆開手把那塊干布搭回架子上。她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把他外套領子上那片已經幹了的灰印子拍掉,然後側過身,拉開門回到了前廳。
前廳里的燈還亮著。黑貓在窗台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尾巴從台面邊緣垂下來悠悠晃蕩。窗外街燈把石板路照成一段一段的暖黃色長條,鐵匠鋪的方向已經完全黑了,整條街只剩下等歸酒館的燈還亮著。
元海走到吧檯後面,在喬伊伊斜對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挨著窗台,窗台上趴著貓,貓的呼吸已經均勻平穩了。他把手肘擱在吧檯面上,側頭看著窗外那條安靜下來的街道,好一會兒沒有動。
喬伊伊在前廳靠牆的那張桌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吧檯內側,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倒了杯水放在他手邊,然後自己也端著一杯,隔著吧檯和他面對面坐著。
黑貓在窗台上翻了個身,打了一個很輕的哈欠,又把臉埋進尾巴里去了。
桌上的燈芯偶爾跳一下,燈罩里透出來的光落在那本黑色筆記本和金屬盒上,在封面上浮著一層安靜的光暈。窗戶外面,遠處有一輛自行車慢悠悠地經過,車鈴聲在夜色中叮鈴鈴地響了又遠了,像一條細細的線穿過了整條街的靜默。
元海伸手碰了一下桌上那本筆記本的封皮。硬質黑皮,邊角有磨損,和他第一天拿到它時一樣。他輕輕把筆記本往桌中間推了一點,讓它和那枚金屬盒並排放好。兩件東西在燈下緊挨著,像幾代人之間的信物。
窗外風停了一瞬,街上徹底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