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九十個日夜
協議參數發出之後的第一周,什麼都沒有變。
元海照常坐在酒館門口的藤椅上曬太陽,那本機械維修手冊翻到了第七章,講的是老舊發電機組的化油器清洗和油路校準。鐵匠鋪的師傅每天早晨經過時會和他打個招呼,修鞋攤的女人偶爾端一碗熱豆漿過來放在藤椅旁邊的矮凳上。街上的落葉越積越厚,風一吹就在石板路上打著旋,掃也掃不乾淨。
許淼淼每天傍晚騎車從教室過來,在吧檯邊坐上一會兒,把當天收集到的數據整理成表格。極地觀測站的信號生成程序啟動之後,她的電腦上多了一個實時數據面板——接收端在持續回傳維度膜張力場的監測數據,每隔六小時更新一次。她把那些數據描成曲線圖,和之前從U盤裡讀取的歷史記錄做對比。
第二周的時候,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有一個形變點。"她站在吧檯邊把筆記本電腦轉向元海的方向,手指點著屏幕上的一組曲線,"最東邊那個,坐標在山區深處的一個位置。它的張力讀數正在從紅色區域向黃色區域移動。按照陳暮筆記里描述的規律,這是形變正在自我修復的初期標誌。"
元海從藤椅上起身走進來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條曲線在過去三天裡確實呈現出緩慢但連續的下降趨勢,幅度不大,但方向明確。"速度怎麼樣?"
"按照目前的斜率推算,如果持續下去,這個形變點會在六十天左右完全恢復到自然張力水平。"許淼淼把曲線圖放大了一些,"其他幾個形變點也有輕微的變化,但幅度沒有這個明顯。可能是因為位置不同,自然修復的難易程度有差異。"
"繼續記。"元海說,"每周整理一次匯總。等到九十天全部結束之後,對比初始狀態和最終狀態的變化幅度。"
許淼淼把數據保存好合上電腦。她坐回椅子上,把黑貓從窗台上抱下來放在膝蓋上,揉著貓的耳根。黑貓舒服地眯起眼,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尾巴從她手腕上搭下去輕輕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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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接一天地滑過去。天氣一天比一天冷,鐵匠鋪的師傅給爐子加裝了擋風板,街邊水管開始泛白霜。雷燕的摩托車每次啟動的時候要多踩幾腳才能打著火,她給油箱裡兌了防凍劑,又用舊布把發動機包了一層。喬伊伊在酒館門口掛了一塊棉帘子,進出的時候帘子掀起來又落下,帶進一股外面的涼氣又很快被屋裡的暖意蓋過。
到了第四十多天的某個傍晚,許淼淼照常來做數據匯總的時候,在吧檯上攤開了一沓列印紙。紙上是幾條並排列著的曲線圖,每一條都標註著對應的坐標位置和初始讀數。
"六成了。"她指著其中幾條曲線說,"四十二天下來,有一半的形變點已經恢復到自然張力區間。剩下的那些速度慢一些,集中在之前被觀測次數最多的區域。按照當前速度推算,九十天期滿的時候大部分應該都能完成自愈。但不排除少數幾個需要額外時間。"
"額外的信號輸入?"元海問。
"如果九十天之後還有殘餘形變,我們可以再做一次定向補充。陳暮的協議參數裡有備用方案選項,功率可以單獨調節,不需要重新部署信號場。"許淼淼把那沓列印紙整理好遞給元海,"但這個要等九十天期滿之後根據最終數據來判斷。"
元海接過列印紙翻了翻。曲線圖的線條起伏不大,大部分都是平緩的下降弧線,只有少數幾根保持著相對陡峭的角度。他把紙疊好夾進維修手冊里,放在藤椅旁邊的矮凳上。
那天晚上打烊之後,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氣溫已經到了呼氣能看見白霧的程度,街對面的屋檐下掛著一排凍得硬邦邦的冰凌。等歸酒館的燈光從棉帘子的縫隙里透出來,在石板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暖黃色亮紋。元海站在那道亮紋旁邊,把外套領子豎起來攏住脖頸,抬頭看了看天上的雲層。雲層不厚,幾顆星星在縫隙中時隱時現,像是被風不停翻動的舊書頁邊緣偶爾露出來的字跡。
他站了一會兒,直到手指尖發涼才轉身掀開帘子進屋。屋子裡暖氣撲上來,黑貓正窩在吧檯角落的墊子上舔爪子,看到他進來抬了一下眼皮又閉上了。
喬伊伊在吧檯後面收拾東西,把倒扣的杯子一隻只翻正。她頭也沒抬,說:"許淼淼今天走的時候說什麼了?"
"數據在預期範圍內。大部分形變點恢復得比預想還快一些。"
"嗯。"喬伊伊把最後一隻杯子放好,直起腰,把手在圍裙上擦乾了,"那九十天之後呢?這些活全部幹完了,之後做什麼?"
元海在她對面坐下來。吧檯的桌面上攤著一張舊報紙,GG欄里印著半年前某家店關張的告示。他把報紙翻了個面,露出背面空白的那一頁,在上面用手畫了一個圈。
"把後院那塊地翻出來。之前說過要種東西的,冬天翻地漚肥,開春就能下種。"他想了想,"你那個收音機經常串台,信號不穩定,我想從雷燕那邊找幾根天線零件回來重新焊一下。還有許淼淼教室那個爐子,燒煤不乾淨,煙囪老是倒灌風,等開春了給她改個新煙道。"
喬伊伊聽了,靠在吧檯後面的架子上看著他。那枚放在吧檯角落裡的金色晶體在燈光下泛著暖色的光澤,像一枚常年被握著而不曾冷下去的舊錢幣。她的視線在晶體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回元海臉上。
"你列這麼長一串,是按照三個月的時間來排的?"
"半年。半年夠把這些都做完。"元海把那張舊報紙折好推到桌子邊沿,"做完了如果還有空,再想別的。"
喬伊伊沒有接話。她把吧檯上那枚金色晶體拿起來擦了擦,然後把它推到他面前。晶體在吧檯面上滑動了一小段距離,元海伸手接住。
"收好。"她說,"別放桌上落灰。"
元海把晶體握在掌心裡,溫度剛從桌面涼氣中回暖。他把它放回衣領內側,貼著鎖骨的位置。然後他站起來,把藤椅從門口搬進來放在屋角靠牆的位置,又把門縫下面用來擋風的那條舊布卷重新塞緊了一些。
那九十天就在這種節奏里走完了。最後一周許淼淼的數據面板上大部分曲線都已經平直地落在綠色區域,只剩下兩三條還保持著極緩慢的下降斜率。她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了一行總結:"首輪信號覆蓋成效符合預期。殘餘形變點擬於次輪定向補充中完成。"
她把筆記本攤開在吧檯上給元海看的時候,窗外正好下起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薄雪。雪片細小乾燥,落在石板路上很快就被路燈的光映成了閃閃發光的一層。黑貓站在窗台上,隔著玻璃看著雪片落下,尾巴尖在玻璃上輕輕畫著弧線。
元海看完筆記本上的總結,把本子合攏推回許淼淼面前。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白的街面,看著那片薄薄的雪一層一層地鋪開,把石板路的縫隙、屋檐的邊緣、燈柱的底座都蓋住了。
喬伊伊從後廚端出幾碗熱湯放在桌上,湯碗騰起白蒙蒙的霧氣,在燈光里慢慢飄散。
"吃飯。"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