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冬末


  雪化完之後,日子走得快了些。

  氣溫沒有立刻回暖,但白天明顯變長了。太陽落山的時間每天往後推遲一小截,傍晚時分街面上的光從冷白變成暖黃,在屋檐和牆角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久。元海把後院的空地又翻了一遍,這次土層鬆軟了很多,鐵鍬插下去能直接沒到鍬面,不用像第一次那樣費力敲碎凍塊。

  

  許淼淼教室的窗戶已經修好了。元海用木楔子墊平了變形的窗框,沿著縫隙貼了一圈舊布條,又用釘子把鬆動的窗扇重新固定了一遍。兩扇窗戶關嚴之後,屋裡果然暖和了不少,學生們課間不用再縮著脖子跺腳。許淼淼在窗台上放了幾盆從楚南那邊移來的綠蘿,葉子在室內暖氣的滋養下泛出新鮮的綠意。

  收音機的天線也焊好了。雷燕從北面基地帶回來幾根舊天線零件,元海把它們拆開重新組裝,加高了酒館窗台上那台收音機的接收杆。調頻之後信號比之前穩定了很多,以前斷斷續續的頻道現在能從頭聽到尾,偶爾還能收到更遠地方傳來的陌生波段。喬伊伊把收音機從窗台角落挪到了吧檯靠牆的架子上,每天晚上打開來放著,曲子從老舊圓舞曲到最近才錄進來的新歌都有。

  院子裡的空地翻完之後被春雨淋過一遍。那場雨來得早,比往年早了大概半個月,下的時間也不長,半夜開始天亮就停了。雨後地面泛著一層濕潤的深褐色,翻開過的泥土鬆散透氣,踩上去微微下陷,留一個清楚的腳印。

  元海蹲在院子邊沿看了看土層的狀態。雨水滲得均勻,沒有積水也沒有沖刷溝。他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捏了捏,鬆開之后土團鬆散地散落下來,濕度正好。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望著那片平整的空地,在心裡盤算著再過多久可以把菜籽撒下去。

  那天下午雷燕從北面回來了。她把摩托車停在酒館門口的時候排氣管還冒著熱氣,車上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她下了車把布袋解下來抱進屋裡,擱在吧檯旁邊的地上,掀開袋口。裡面是一袋新米、兩罐蜂蜜、一包幹辣椒和一小壇醃菜。

  "基地那邊今年冬天收成不錯。"雷燕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吧檯上,"這些是多的,分你們一些。"

  喬伊伊接過那袋米掂了掂重量,打開袋子看了裡面白亮亮的米粒,抬頭看了雷燕一眼:"你這趟拿了多少東西過來?你自個兒留夠了沒有?"

  "夠了。基地那邊按人頭分的,我那份吃不完。"雷燕在吧檯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灌了一口,"再說了,我隔三差五就回去一趟,缺什麼隨時取。"

  元海從後院進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土。他看到吧檯上那堆東西,走過去捻了幾粒新米在指腹上碾了碾,粒粒飽滿,是今年新收的。"明年我們自己也種一點。後院的菜地旁邊還能擠出一小塊來種稻子嗎?"

  "那塊地不夠大,種稻子得水田,搞起來麻煩。"雷燕把水杯放下,"你要真想種,我下次從基地那邊帶幾包旱稻種子過來,不用水田也能長,收成薄一些但夠吃。"

  "行。"

  那袋米被喬伊伊收到了後廚的米缸里。蜂蜜罐和醃菜罈子擺在了廚房的架子上,干辣椒穿成串掛在了後廚門框邊。屋子裡多了這些東西的氣息,甜的鹹的辣的混在一起,在暖融融的爐火和收音機流淌的曲調中瀰漫開來。

  晚飯的時候許淼淼也來了。她今天下課比平時早,帶著黑貓推門進來的時候帽子上還沾著幾粒沒化完的雪晶。她把帽子摘下來掛在門後,聞了聞空氣中的味道,目光落在吧檯上那罐蜂蜜上。

  "新米煮的粥特別香。"喬伊伊從後廚端出一鍋粥放在桌中央,粥面上浮著細密的米油,在燈下泛著瑩潤的光。

  幾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來。窗外已經全黑了,街燈的光從窗玻璃透進來,和屋裡的燈光融在一起。收音機放著一首節奏舒緩的曲子,調子平和悠長,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慢慢地拉著琴弦。

  黑貓在桌角蹲了一會兒,然後跳下來走到元海腳邊蜷好。它的尾巴搭在他鞋面上,暖融融的一小團,呼吸平穩。

  許淼淼端著粥碗喝了幾口,把碗放下來。"今天上課的時候,有個學生問了我一個問題。他說,老師,那些怪事情以後還會再有嗎?"

  元海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你怎麼答的?"

  "我說不會了。我說以後都不會再有了。安安心心過自己的日子就行。"許淼淼把碗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他聽了之後沒再問,低頭寫作業去了。"

  雷燕在桌對面慢慢嚼著一塊干餅,咽下去之後說:"過完這個冬天,外面的路就好走了。基地那邊打算把通往南邊幾個鎮子的公路全部翻修一遍,到時候來回更方便。"

  "路修好了,來酒館的人會不會多一些?"喬伊伊問。

  "會多。到時候南來北往的商隊走這條路的話,鎮子上的鋪子都能熱鬧起來。"雷燕把最後一塊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那酒館的招牌到時候得重新描一遍,字跡都褪色了。"

  "等春天晴天多的時候再說。"

  粥鍋慢慢見底了。幾個人把碗筷收攏到後廚水槽里,喬伊伊洗碗的時候元海在旁邊擦乾,許淼淼坐在前廳靠著椅背喝茶,雷燕在後門外把摩托車用防水布重新罩了一遍。黑貓從後廚房門口溜達過來,跳上窗台蹲好,耳朵向著收音機的聲音微微轉動。

  窗台上的舊鐘走過了九點。雷燕起身告辭,她的摩托車在夜色中發動起來響了一小陣,然後沿著街道遠去了。許淼淼抱上貓也走了,她的自行車輪在石板路上碾出一段連續的嘎吱聲,漸漸被風吹散。

  酒館裡安靜下來之後,元海在吧檯前面坐了一會兒。他端著杯已經涼透的茶,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壁坐在那裡。喬伊伊從後廚出來解下圍裙搭在架子上,走到吧檯內側,在他對面坐下來。

  "明天把菜籽撒下去。"元海說。

  "天氣預報說後天還有一場小雨。"

  "那就後天雨後撒。剛好省了澆水。"

  喬伊伊把吧檯上那盞燈調亮了一點。燈光落在元海手邊的茶杯和吧檯木板之間那一小片區域內,把木紋的每一道細痕都照了出來。

  "元海。"她說。

  "嗯?"

  "沒什麼。"她靠著吧檯椅背,把腳收上來搭在椅子的橫樑上,側過頭望著窗台上的收音機。曲子已經換了一首,調子還是平緩的,像傍晚河面上慢慢流過的一層水光。"就喊你一聲。"

  元海把涼茶喝完了,杯子擱在桌上。他坐在那裡,燈照著他的側臉。黑貓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吧檯邊,在他手邊蹲好,尾巴繞著他的手腕輕輕圈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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