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落地

  入春之後，雨勤了起來。

  隔三差五就下一場，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院子裡的新土上洇出一層濕漉漉的深褐色。元海在連續幾個晴天的間隙里把菜籽撒了下去，番茄、豆角、生菜，分了三壟撒好。種子細小，他蹲在壟邊用手把土覆上去的時候小心翼翼，每一寸都壓得勻稱。

  撒完種子的頭幾天，他每天早晚都會去院子裡看一看。剛開始什麼變化都沒有，泥土安安靜靜地攤在那裡，風吹過去揚起極薄的一層細塵。到第五天的時候，生菜那一壟冒出了極小的芽尖，嫩綠色，比針尖大不了多少，要蹲得很近才能看清楚。

  他蹲在壟邊看了好一會兒。黑貓跟著他走到院子裡來，在他腳邊蹲下，也看著那片剛冒出來的芽尖，耳朵豎著，像在辨別那些小小的綠色東西有沒有聲音。

  喬伊伊從後門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端著碗，看到元海蹲在壟邊的背影，沒有喊他，退回屋裡去了。

  菜芽一天一天地往上躥。生菜長得最快，豆角的藤蔓開始沿著元海搭好的細竹竿往上爬，番茄的葉子從兩片變成四片又變成六片，在日光里一天比一天濃綠。院子裡從灰褐色的空地變成了一小片層次分明的綠，風一過就輕輕搖曳，像一片縮小的田野被挪到了酒館後面。

  雷燕在春分前後又回來了一趟。她從北面帶回來一小包旱稻種子，用牛皮紙裹著，紙面上寫著品種和播種日期。她蹲在院子邊沿看了看那幾壟菜的長勢，說了句"長得不錯"，然後把旱稻種子遞給了元海。

  "種在那幾壟菜北面，那塊日照稍微少一點，但旱稻不怕這個。"

  元海接過種子包，掂了掂重量，打開封口倒了一小把在手心裡看了看。稻粒飽滿乾燥，泛著淡金色的光澤。"種下去多久能收？"

  "四個月左右。入秋之前能打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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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明天把北面那塊地翻出來。"

  第二天他果然又翻了一小塊地。翻了之後等了一場雨，然後沿著新壟把旱稻種子均勻地撒下去。澆水，覆土，拍實。做完這些之後他站在院子中間環顧了一圈——菜壟、豆角架、番茄苗、新撒的稻種，加上牆角那排還沒種東西的空地，整個後院都被填得滿滿當當。

  "滿了。"他說。

  黑貓從牆頭上跳下來，落在他腳邊，仰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綠油油的菜苗，尾巴翹了翹，轉身走回屋裡去了。

  傍晚的時候許淼淼騎車過來。她進屋之後把包掛在椅背上，沒有急著坐下，先走到後門探頭看了看院子裡的菜地。她看了一會兒，退回屋裡，在桌邊坐下。

  "教室北牆的窗戶修了之後，那邊又有兩扇窗戶關不嚴了，東邊的。你能不能再去看一趟？"

  "明天去。帶卷布條和釘子。"

  "行。"許淼淼從包里掏出那本黑色筆記本放在桌上，翻開到倒數第二頁，指給元海看。那頁紙的邊角有一行很淺的鉛筆字，在紙面上幾乎要看不出來了，像寫了很久之後被反覆翻閱磨淡的。

  字寫得很小："信號完成後，所有數據已自動歸檔。接收終端可查閱完整歷史記錄。無需人工干預。"

  "這行字我以前沒看到過。"許淼淼用手指點了點那行鉛筆字，"可能是寫在紙頁邊角的備註。用的鉛筆，又寫在紙上而不是信紙上，如果不特意翻到這一頁對著光看，很容易漏掉。"

  "接收終端是指哪裡？"

  "琥珀科技總部的主控終端。陳暮在設置協議的時候，把數據歸檔功能也接入了那條線。只要信號完成，所有過程數據都會自動傳送到總部終端里存著。"

  "那現在總部終端里應該有一套完整的形變自愈記錄。"

  許淼淼點了點頭，把筆記本合上。"需要的話可以去調出來看。但那套記錄的技術性很強，普通人讀不了。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備份一份的話，我可以走一趟。"

  "不急。"元海把筆記本推回她面前，"那些數據以前是用來觀測的，現在是用來自愈的。過程記錄雖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東西已經落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掌在桌面上平攤著，手腕外側沾了一小片干泥印子，大概是翻地的時候蹭上去的。他沒有注意到，許淼淼注意到了但沒有說，只是把桌上的筆記本收回包里，起身去了後廚幫喬伊伊端菜。

  晚飯的時候幾個人圍桌坐著，窗台上收音機放著這個季節常有的輕緩曲調。後院的窗戶開著一條縫，晚風裹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嫩葉的植物氣息湧進來，在屋裡轉了一圈和飯菜的熱氣混在一起。

  黑貓蹲在門檻上，面對著院子裡的菜壟。它的尾巴在身後慢慢掃著地面，耳朵不時轉向某個方向，捕捉風吹過葉片的聲響。那聲音細碎而密，像數千片綠色的小耳朵同時張開著呼吸夜間的空氣。

  入夜後許淼淼騎車回去了，雷燕在後院空地邊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些菜苗，然後回屋在靠牆的椅子上坐著閉了眼。元海在院子裡把一截歪掉的小竹竿扶正，又沿著壟邊拔了幾棵多餘的雜草，然後走回屋裡關上了後門。

  喬伊伊在吧檯後面擺弄收音機的旋鈕，把一個正在播放戲曲的頻道調成了更輕緩的器樂。她把音量調低之後轉過身來，看著元海。

  "過了這個春天，還有沒有什麼急著要做的事情？"她問。

  元海在吧檯前面坐下，想了想："稻子入秋才能收。菜每隔一段時間要澆水、鬆土、搭架子，不是什麼急活，但得惦記著。教室的窗戶還有兩扇沒修，明天去。"

  "修完之後呢？"

  "修完之後坐在院子裡等菜長大。"

  喬伊伊把收音機的音量又調低了一格，曲子變成了一種幾乎要融進安靜中的背景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一層薄薄的光。黑貓從門檻邊起身走回屋，跳上吧檯在元海手邊蹲好，尾巴搭在他手腕上，暖融融的。

  "那就好好等。"喬伊伊說。

  窗外夜色清朗，月亮剛升到樹梢以上的位置，把院牆和菜壟投出清晰柔和的影子。那片剛冒出來的稻種還沒有動靜，但再過些日子，它們也會像生菜一樣探出芽來。整個院子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鋪著，像一塊被反覆打理過的畫布，正等著把上面那些綠色一筆一筆地長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