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夜燈
路燈亮了之後的頭幾天,鎮子上的人晚上出來的明顯多了。
以前天一黑街上就空了,只有路燈還沒接上的那幾段路還能借著屋裡透出來的微光看清路面。現在從鎮東頭到河道邊那一段路,每晚都有大人小孩在路燈底下站一會兒聊幾句,或者只是沿著亮著的路段慢慢走幾個來回。
有一天晚上許淼淼帶著幾個學生來看燈。孩子們沿著路邊排成一排,路燈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列矮矮的黑色小人在亮堂堂的路面上跟著走。他們走到河道邊折返回來,又走了一遍,才跟著許淼淼回教室。路上有個孩子問:"老師,以後整條街都會這麼亮嗎?"
許淼淼說:"會的。等剩下的線段接完,整個鎮子晚上都會有光。"
孩子聽了之後沒再說話,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路燈,然後低下頭踩著路邊那些長短不一的影子繼續走。
酒館的營業時間也往後延長了一些。以前天黑之後不多久就沒什麼人了,現在燈亮了之後有人願意多坐一會兒。鐵匠鋪的師傅收工之後會過來喝一杯茶再回去,修鞋攤的女人有時候也來,坐在靠窗的位置,就著一盞茶聽完收音機里的一首歌才起身回家。
元海在路燈亮起的第二天把院子裡的燈也裝好了。他在後門門框上方釘了一截木條,木條下端掛了一盞玻璃罩的小燈,接線是從屋裡沿著牆角走出來的,用線卡固定。燈亮起來的時候淡黃色的光鋪在整片菜地上,把那些正在攀爬的藤蔓和舒展的葉片照得清清楚楚,像給院子披了一層薄薄的暖紗。
黑貓在燈剛亮的時候繞著院子走了幾圈,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變亮了的空間。它走到菜壟邊沿蹲下來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頭看了看那盞燈,然後走回台階上趴好,尾巴在燈光下拖出一道細長的影。
那天晚上元海坐在院子裡,石桌上擱著一杯茶。燈亮著,院子裡沒有風,菜葉子在光里安安靜靜地攤著。他坐了一會兒,聽到身後門響,喬伊伊端著一碟切好的西瓜走出來放在桌上。
"鎮上的人都說這燈拉得好。"她在石桌對面坐下,"今天下午馬叔過來的時候,說東面那幾家晚上都把桌搬到門口吃飯了,就著路燈的光。"
"等整條線全部接完,路修到哪兒燈亮到哪兒。"元海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汁水冰涼清甜。他把瓜皮擱在桌角,擦了一下手,"到時候入秋了,天黑得早,路上亮堂堂的,走夜路也不用擔心摔著。"
喬伊伊靠在椅背上,捧著茶沒有喝。她的目光掠過那片被照亮的菜地,落在院牆邊那棵棗樹上。棗樹比種下去的時候粗了一圈,枝條上的葉子在燈光下泛著深綠色的光澤,葉片之間藏著幾串小小的青棗,已經有指甲蓋那麼大了,圓潤飽滿,緊緊挨在枝頭。
"棗樹結果了。"她說。
元海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那些小青棗密密地綴在枝條間,在燈光下泛著淺淡的青色光澤,像一串串被仔細掛上去的珠子。"明年結得更多。柿子樹今年剛種,得等後年。"
"不著急。"
石桌邊安靜了一小陣。遠處河道那邊的路燈亮著,偶爾有人從燈下經過,說話聲和腳步聲順著夜風飄過來,斷斷續續的。收音機在屋裡的窗台上低聲放著曲子,聲音透過開著的後門漏出來,輕得像呼吸一樣。
黑貓從台階上站起來,走到棗樹下面仰頭看了一會兒那些青棗,然後用後腿撐起身子,把前爪搭在樹幹上,鼻尖湊到最低那串青棗跟前聞了聞。它聞完之後沒有伸爪子去夠,只是看了看那串棗子,然後放下前爪走回石桌邊趴下了。
"它倒是懂事。"喬伊伊看著貓說。
"明年棗子熟了就摘給它吃。"
黑貓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掃了一下,像是在說聽到了。
夜色更深了一些。天空很清朗,能看見一些亮星嵌在深藍色的穹頂上,和地面路燈的暖光隔著一整片夜空互相呼應著。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的時候帶著白天曬過之後殘留的溫熱氣,拂過菜葉子和棗樹的枝葉,發出細碎輕柔的沙沙聲。
元海把那碟西瓜吃完,把瓜皮收進碟子裡擱在桌角。他靠在椅背上,頭頂是玻璃罩小燈透下來的暖光,腳邊趴著貓,桌對面坐著喬伊伊。他側過頭看了看那棵正在掛果的棗樹,又看了看院子裡那排被燈光照得輪廓分明的菜壟,目光最後停在喬伊伊手裡那隻捧著茶水的杯子上。
他的視線在那杯茶的溫度和燈光交疊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等夏天過完,柿子樹的葉子和棗樹的葉子都會變成橙紅色。到那時候整個院子都會是暖色的。"他說,"夜裡點了燈就更暖了。"
"秋天種什麼?"
"秋天種蘿蔔和白菜,冬天地里也不能閒著。"元海想了想,"還來得及在最北面那壟再種一茬菠菜,長得快,下霜之前能收。"
"那就種。"
風又吹過來一陣,把菜葉子的聲響送遠了一些。院子裡那盞玻璃罩小燈安安靜靜地亮著,光暈均勻地鋪在石桌上、菜壟上、棗樹的枝葉上、黑貓的背毛上,把每一片葉子和每一寸泥土都染成了溫潤的淺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