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點亮

  拉電線的事情定下來之後，鎮子裡頭幾天都在做準備。

  馬叔挨家挨戶走了一遍，統計了願意出工的人數和各自能做的活計。年輕人多被分配到扛杆子挖溝的重活，年紀大一些的負責看工具、遞物料，女人們約好了輪流燒水做飯送到工地上去。元海把圖紙在鎮東頭空地的桌面上攤開，用木炭在紙面上標出了立杆點、線路走向、變壓器位置，把施工段按照人手分成了三片，每一片由一個熟悉路的人帶隊。

  開工那天天氣晴好，太陽升起來之後地面的潮氣很快就散了。十幾個人扛著從各處湊來的工具聚集在鎮東頭，鐵鍬、鎬頭、撬棍、手鋸，長短不一地靠在牆邊。元海站在人群前面把圖紙上的方案又說了一遍，哪段先挖、哪段後立杆、線路接口的位置在哪裡，每個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

  有人問了一句："線夠不夠長？"

  "夠了。北面基地支援了足夠長度的絕緣線和配套零件，已經運到了馬叔家院子裡堆著。"元海把圖紙捲起來夾在腋下，"幹起來之後如果發現缺什麼，差人去北面再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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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動了工。

  最開始的幾天主要是挖溝。沿著圖紙上標註的線路走向，每隔一段距離挖一個立杆坑，坑深約半米，寬一鍬。鎮子上的土質不算硬，但有些地方底下有碎石，鎬頭砸下去濺起火星和碎屑。元海和幾個年輕人輪流換手，累了就坐在路邊喝口水歇一會兒，歇好了接著干。

  喬伊伊每天上午燒好一壺茶送到工地上去。她把茶壺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旁邊摞著幾隻洗乾淨的碗，路過的人自己倒著喝。有時候她會在旁邊站一會兒看看進度，有時候放下茶壺就回去了，並不打擾。

  許淼淼下了課也會過來。她抱著黑貓站在路邊，看著那些正在被挖開的溝渠和被立起來的杆子，偶爾和旁邊的人聊幾句。黑貓被太陽曬得眯著眼，趴在許淼淼懷裡不動彈，尾巴在她臂彎外側輕輕晃著。

  第五天的時候，第一根電線桿立起來了。那是鎮東頭入口處的一根，幾個人合力把杆子豎起來放入挖好的坑中，用碎石和泥土夯實底部。杆子立在正午的陽光底下，深灰色的木料表面還帶著新刨出來的木茬，散發著一股松木的清香。元海退後幾步看了看杆子的垂直度，稍微調整了一下偏斜的方向，然後用腳踩實了根部填土。

  "正了。"他說。

  周圍的人陸陸續續放下手裡的活，都扭頭往那邊看。那根電線桿孤零零地立在路邊，還沒有拉線，也沒有接通電源，就那麼筆直地豎著。但所有看著它的人都安靜了一小會兒，像是看著一個什麼東西真正開始有了形。

  "繼續。"元海轉身走回下一段溝渠邊，把鎬頭從地上撿起來。

  立杆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有了第一根的經驗之後，後面的杆子立得越來越順。挖坑、豎杆、填土、夯實，四個步驟一氣呵成。十來天的功夫，從鎮東頭到河道附近的路段上已經立起了一排深灰色的電線桿，間隔勻稱，在夏日的綠樹和田野背景中像一行新畫的豎線。

  雷燕在施工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回來了一次。她站在鎮東頭那排電線桿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元海乾活的地方，從車上卸下來一捆更粗的電纜線放在路邊。"基地那邊翻出來的，說這個比原先那些線粗一號，更耐用。"

  "那原先那些還夠不夠用？"

  "夠。這些額外加固的留著拉支線用。以後誰家想從主線上接電到院子裡，就用這個。"

  元海把那捆電纜線扛到物資堆放點，在帳本上記了一筆。雷燕沒有急著走，她在工地邊找了塊陰涼地坐下來，幫旁邊的人遞了幾回工具，一直待到傍晚收工才騎上摩托走了。走之前她從后座箱裡掏出一包幹棗遞給喬伊伊，說是從基地那邊的老樹上摘的。

  "棗樹？"喬伊伊接過包看了看。

  "基地院子裡有棵二十多年的老樹，每年結不少。這包先吃著，等你們院子裡那棵掛了果，就不稀罕我這個了。"

  施工進入第三周的時候，主線溝渠已經挖完了大半。剩下的工作是沿著溝渠把電纜線鋪設下去，然後連接到每根電線桿上預留的接口處。元海帶著兩個年輕人沿著溝底走線，把電纜線一節一節地鋪平整，每隔一段距離用卡扣固定在溝壁內側，防止回填土的時候把線壓斷。

  天氣越來越熱了，正午的時候幹活要不停地擦汗。喬伊伊把送茶的時間改成了上午和下午各一次，中午最熱的那段讓大家歇著。元海靠在樹蔭底下啃干餅，黑貓從不知道哪個角落鑽出來，蹲在他腳邊喘著氣伸舌頭。他掰了一小塊餅遞給貓，貓聞了聞沒有吃，只是用額頭蹭了蹭他的手背。

  "快了。"他喝完最後一口水，把碗放回茶壺邊，"主線鋪完就能接電了。"

  第一段線路通電是在第二十七天的傍晚。

  那天白天終於把從鎮東頭到河道邊的主線全部鋪完了，接口也都擰緊檢查過。元海在變壓器箱前面蹲了半個小時，把每一處連接都確認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讓旁邊的人往後退了退。他握住變壓器箱側面的拉閘開關，輕輕往上一推。

  河道東側那排電線桿最頭上的那盞路燈亮了一下，燈光穩定下來，灑下一片暖白色的光。

  那片光照在剛鋪設好的路面上，照在路邊新翻過的泥土上，照在附近幾個人臉上。他們都仰著頭看著那盞燈，看著它穩穩地亮著，沒有閃爍，沒有熄滅。

  元海站在變壓器箱旁邊，手還搭在開關拉杆上。他看著那盞燈的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放下來。

  "亮了。"他說。

  那盞燈當天晚上一直亮到天亮。鎮子上的人從各處聚過來看，有人蹲在路燈下面抬頭瞅了半天，有人伸手在光柱下邊照了照自己的手背。馬叔背著手站在人群後面，臉上的褶子裡全是笑。

  元海在人群外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酒館方向走去。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到喬伊伊站在棉帘子旁邊，她沒有出門，只是站在門檻內側，隔著帘子被掀開的縫隙看著街上那盞新亮起來的路燈。

  他走到門口，在台階下面停住了。路燈的光從街道方向漫過來，落在酒館門口的台階和門板上，把木頭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

  "亮了。"他又說了一遍。

  喬伊伊把棉帘子掀開了一些，讓門口的光線更亮一些。她看著他站在那裡，身上還沾著白天幹活留下的塵土和汗跡，臉被路燈的光照得輪廓分明。

  "進來說。"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