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似曾相識


  蕭鳴遠揉著後腦勺,在椅子上坐下來,倒杯茶灌了一口,然後把事情說了一遍。

  從去賭坊,到顧知意主動相邀,再到那首《琵琶行》震驚顧知意。

  當然,他隱去了許青的部分,只說是自己寫的。

  蕭萬金聽完,臉上的神色變幻了好幾次,最後急切的問:「那曲子詞呢?快拿來我看看!」

  蕭鳴遠嘿嘿一笑,往後一仰:「哼,你看得明白嗎?小爺我累了,改日再說!」

  蕭萬金作勢又要踢他,但終究沒下腳,只是瞪了他一眼,「看把你能的!給老子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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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蕭鳴遠坐在椅子上,等腳步聲遠了,才站起來,躡手躡腳的跟了出去。

  蕭萬金沒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穿過兩重月洞門,走進了後面一間小偏廳。

  蕭鳴遠貼著牆根溜到窗下,從窗縫裡往裡看。

  偏廳里點著一盞長明燈,燈光幽暗,映著供桌上的一塊牌位。

  上面寫著:先妣蕭門林氏之位。

  蕭萬金在牌位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在蒲團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牌位的邊沿,指腹緩緩擦過那些刻字。

  「翠娘,」他開口了,聲音又輕又細,溫柔的不像話,「你知道你兒子今天幹了什麼事嗎?」

  他停了停,似乎在等一個根本沒有的回答。

  「這小子,以前養只兔子,非要給它洗澡,拿個大鍋燒開水就丟進去了。等撈出來的時候,兔子已經熟了。他還不死心,拿個小鏟子在院子裡刨了個坑,把兔子埋了,又燒了紙錢,說是送它上路。」

  蕭萬金說著說著,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後來讓他讀書,先生讓他磨墨,他磨了半天,端起那碗墨水就灌進嘴裡了,說這湯怎麼苦的要死。先生氣得當場告狀,我打了他三頓,他還委屈,說以為那個是給讀書人喝的補藥。」

  他笑了一聲,隨即又沉默了。

  「再後來上學,更不讓人省心。先生在台上講,他在底下拿炭條畫先生的鬍子。畫完了還傳給別人看,結果傳到先生手裡,一起挨罰。」

  蕭萬金的手掌覆在牌位上,聲音愈發低沉。

  「那時候我就想,這小子這輩子能安安穩穩不惹事,我就燒高香了。從來不敢想他有一天能拿筆寫字,還能寫出花魁都開口夸的東西來。」

  他抬起頭,看著那塊牌位,眼眶又紅了。

  「翠娘,我今天……是真高興。高興得不知道該跟誰說。你走得早,沒看見他以前那些丟人的事,也沒看見他今天的出息。」

  蕭鳴遠蹲在窗外,背靠著牆,聽著裡面的聲音。

  他的眼眶也濕了。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無聲的吸了一下鼻子,躡手躡腳的退開,轉身往自己院子走。

  走出一段路之後,他停下來,仰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喉嚨里有些哽咽,自言自語的說了句。

  「老東西……以前那些破事能不能別提了。」

  但他嘴角,怎麼都壓不住。

  ……

  ……

  次日,一早。

  蕭萬金換了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袍子,頭上戴了頂遮陽的竹笠,活脫脫一個辦貨的鄉下老伯。

  管家蕭六跟在後頭,也換了身不起眼的短打衣裳,手裡提著一盒點心,權當上門探親的禮數。

  兩人走到許青家那條巷子口,蕭萬金停下腳步,四下打量了一圈。

  巷子窄,兩邊的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發黃的土坯,牆角生著青苔。

  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

  這地段在衡陽縣算是下等,可見條件相當差。

  「進去吧。」蕭萬金推了推竹笠,邁步進了巷子。

  院門虛掩著。

  蕭六上前叩了兩下,裡面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來了……」

  門拉開,正是宋瑤。

  她穿著那件素色新衫,衣袖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手上還沾著些許麵粉,看樣子正在忙活。

  看見門外站著兩個陌生人,她微微一愣:「兩位找誰?」

  蕭萬金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心裡動了一下。

  這姑娘生得極好,眉眼之間透著乾淨,跟他平日裡見到的那些脂粉氣十足的女子全然不同。

  可真正讓他愣神的,是這張臉似乎在哪兒見過……

  那種眉眼間的輪廓、下頜的線條,讓他覺得有些眼熟。

  但他一時想不起來。

  「哦,我們是蕭家的。」蕭六在旁邊接話,遞上那盒點心,「我家老爺聽說許公子近來幫了少爺不少忙,特地來認認門。」

  宋瑤接過點心,側身讓開:「兩位進來坐吧,許青他……出門了,還沒回來。」

  蕭萬金跨進院子,目光掃了一圈。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乾淨。

  牆角堆著幾捆柴火,灶房的窗戶半開著,飄出煮飯的香氣。

  他往堂屋走的時候,不經意間瞥了一眼桌上,腳步忽然頓住。

  堂屋正中的方桌上,供著一塊牌位。

  木料舊了,漆色都褪了大半,但字跡還算清晰。

  上書:故先考許公文翰之位。

  許文翰。

  蕭萬金的手指微微一顫。

  這名字他記得……

  那是二十年前了……

  還不等深入思考,宋瑤已經走了過來。

  他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在椅子上坐下。

  宋瑤端了茶上來,有些侷促的站在旁邊。

  蕭萬金接過茶碗,低頭喝了一口,隨口問:「姑娘平日在家都做些什麼?」

  宋瑤搓了搓手指:「漿洗衣服,做些繡活。偶爾接幾件街坊的針線,貼補家用。」

  蕭萬金呵呵一笑,放下茶碗:「漿洗衣裳太辛苦了。大約以後是不用做了,不過姑娘手上現在若是有做好的繡品,倒是可以拿出來,我出高價收了。」

  宋瑤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微微變一下,帶著幾分試探的口吻:「您……是蘇蔓姑娘派來的嗎?」

  蕭萬金一愣,眼珠轉了轉……

  這姑娘怎麼會想到蘇蔓?

  自己明明告訴她,是蕭家的人……

  難道說,她已經看穿自己的身份?

  不……

  那不應該,真看穿了,也不應該問是不是蘇蔓派來的。

  難道許青那小子和蘇蔓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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