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一個人過:悄然裂開的縫隙


  門內傳來一陣窸窣聲響,片刻後,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神色警惕的蒼老面容。

  「原來是明遠啊,快進來,你都好幾天沒來看老頭子我了。」

  老人看見是他,臉上的警惕瞬間消散,露出幾分笑意,將門徹底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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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遠提著飯盒走進屋。

  屋內陳設簡陋,一張木桌,幾把舊椅,桌角堆著幾摞書。

  「張叔叔,最近有點忙,今天特意帶了點滷味過來,您趁熱吃。」

  他將飯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滷肉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老人深深吸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好香,這味道,很正宗。」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滷牛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嗯,有幾分老手藝的味道,不錯,不錯。」

  張志忠放下筷子,抬頭看向沈明遠,滿意點頭。

  「還得是你這小子,總能找到這些老味道。

  這些年私人不容許做生意,好多記憶里的味道都斷了,能再吃到,不容易啊。」

  沈明遠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滷蛋,慢慢吃著。

  他知道老將軍的心結。

  四十來年前,他的夫人和他為了躲避敵人追捕,在逃跑的路上走散,從此音訊全無。

  這些年,他和老將軍動用了一切能用的關係,卻始終沒有找到半點線索。

  走散那年,老將軍的夫人身邊還帶著三歲的大兒子,肚子裡還懷著一個。

  這些年,老將軍守著記憶過日子,每嘗到一口熟悉的味道,他都會想起夫人當年親手做的飯菜,那是他心中最深的執念。

  是啊,有些味道,是刻在骨子裡的。

  就是沒想到,這滷味,竟讓他嘗到了幾分妻子當年的影子。

  這頓飯,老將軍吃得格外滿足,連湯汁都拌進了飯里。

  他放下碗筷,長舒一口氣,目光落在空飯盒上,久久沒有移開。

  「張叔叔,干休所那邊給您分了房子,您真不考慮搬過去住?」

  沈明遠輕聲問道。

  老人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這間住了幾十年的老屋:「這裡,有她的影子。

  我要是搬走了,萬一哪天她找回來,就找不到我了。」

  沈明遠喉頭一緊,沒再勸。

  他知道,有些等待,早已成了老人活著的全部意義。

  「那您身邊總得有人照應著。

  您的警衛員小劉已經復員,干休所那邊說可以再給您安排兩個。」

  「不用了,我一個人清靜慣了。」老人擺擺手,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固執。

  「再說了,我這一身老骨頭,還能動彈,用不著人伺候。

  就是這飯很是可口,你有空了就給我送點過來。

  至於干休所那邊,我時不時也會過去轉悠一圈兒。」

  沈明遠抿抿唇,到底沒再說什麼。

  老將軍的脾氣他太清楚了,一旦拿定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但是那麼好的房子自己不住,卻讓一個不相干的人住著,他心裡總歸不是滋味。

  那邊的房子是一棟獨立的小洋樓,帶個小院子,環境清幽,居住條件可比這裡好多了。

  「你啊,別操我的心了。

  倒是你,今年也才四十來歲,身邊沒個人照顧可不行。

  我認識幾個老戰友的閨女,人品模樣都不錯,要不要見見?」

  沈明遠淡淡一笑,搖頭。

  「老將軍,還是算了。」

  他已經吃了太多苦頭,不想再因為感情之事,讓自己陷入兩難境地。

  感情這東西,他早就看淡了,與其費心經營,不如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當年那個女人,可是他志同道合,並肩作戰的戰友,最後卻因為利益背叛了他,甚至差點讓他一命嗚呼。

  女人於他而言,不過是鏡花水月,信不得,也碰不得。

  「咋,你還真打算以後就一個人過一輩子?」

  老將軍嘆了口氣,目光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通透。

  「我知道你心裡有疙瘩,但人這一輩子,總不能因為摔過一次跤,就再也不敢走路了。

  感情這東西,講究個緣分。

  緣分到了,自然就水到渠成。」

  這世上,還是好人多,能與你同甘共苦的人,也很多。」

  其實沈明遠的前妻也很是優秀。

  家境好,長得也漂亮。

  只是那年變故一起,那個女人就主動出賣了沈明遠,說他是歸國的壞分子,是臭老九,是潛伏在革命隊伍里的蛀蟲。

  那一紙檢舉信,幾乎要了他的命。

  若不是老將軍拼死力保,沈明遠早就被那場風暴吞沒了。

  平反後,沈明遠的前妻找上門來,哭訴當年是被逼無奈,是受人脅迫,求他原諒。

  沈明遠站在門口,看著她那張依舊精緻的臉,心裡卻再也泛不起一絲波瀾。

  他只說了一句:「你走吧,往後別來了。」

  老將軍知道,沈明遠心裡那道坎,不是旁人三言兩語就能跨過去的。

  有些傷害,就像刻在骨頭上的刀痕,就算傷口癒合了,陰雨天還是會隱隱作痛。

  沈明遠不是放不下,而是不想再給自己添那道疤。

  他寧願一個人守著清淨,也不願再賭一次人心。

  老將軍見他神色淡淡,便也不再勉強,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了幾分:「行,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沈明遠沒接話,只是低頭收拾碗筷。

  他的腦海里突然就出現了張文英的身影。

  那個在飯桌上笑得眉眼彎彎,說起話來爽利又帶著幾分俏皮的女人。

  她跟老將軍口中那些「好姑娘」不一樣,沒有刻意逢迎,也沒有小心翼翼。

  她活得坦蕩,像一株長在野地里的向日葵,迎著風,也迎著光。

  他的心結,就是因為那張笑臉,悄然鬆動了一絲縫隙。

  據調查,她這半生,活得很不容易。

  小時候家境貧寒,父母早亡,和哥哥在養母家受盡了委屈。

  後來靠著自己努力考上了大學,走出了山村。

  可丈夫又是個不靠譜的,婚後對她並不好,她一個人扛著生活的重擔,硬是把日子撐了下來。

  如今離了婚,她獨自帶著孩子,無視外邊的閒言碎語,活得比誰都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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