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問你要個態度
顧明霜的雙眸透著銳利,宋臨淵被這麼盯著,皺起眉,突然覺得嗓子有些發乾發緊。
他別開視線,沉聲道:
「都什麼節骨眼了,說這些有的沒的也沒意義,總之我們必須保下阿玉!」
「你放心,到時候就憑這張圖紙,阿玉也能讓安國公高看一眼!」
說完宋臨淵轉身要走,可突然餘光掃過院子中間,那裡擺著幾口箱子。
他眼眸一緊,伸手要打開箱子。
「這些是什麼?」
顧明霜攔住他。
「不過是閒了就收拾些沒用的東西罷了。」
宋臨淵想到管家權一事,擰眉道:
「我聽母親說了,這段時候長姐與阿玉暫時替你管家,也好,你也該與阿玉好好學著如何沉下心來。」
看宋臨淵大步離開,顧明霜用力擦了衣袖,仿佛被他碰到的衣袖也髒了。
菱香忍著抽泣跑回自家主子身邊。
「世子與您是青梅竹馬的情誼,如今怎捨得為了個外人這樣傷您啊!」
「人心易變,本就是常態……」顧明霜唇角帶著嗤笑,平淡抬眸。
「菱香,走吧,去我的私庫,那邊也該清點好。」
兩人轉頭朝庫房走去。
看著自家小姐打開封存已久的庫房,拿出柜子最深處那把魯班尺。
菱香怔住了,有些恍惚。
這一年小姐所有精力都放在侍疾和侯府事宜上了,再沒來過這裡。
此刻,看著顧明霜擦拭那把蒙塵的魯班尺,菱香眼眶一熱。
那宋瀾玉憑一張破圖紙就妄想壓她家小姐一頭?做夢!
當年邊城平叛大軍被怒江天塹阻斷而斷糧,生死之際是小姐憑一把魯班尺帶人架橋鋪路,保下了邊關三城!
若不是小姐答應過老爺要隱瞞身份,這份功績足以名揚天下!
只是,如今她家姑娘在後宅操持中饋、照顧婆母,這把魯班尺就再沒拿出來過。
菱香咬唇,問道:
「世子妃……您怎麼把這尺拿出來了?不是說在侯府過日子用不上它,不然世子會不高興……」
顧明霜擦拭魯班尺的動作一頓,自嘲一笑。
宋臨淵從前撞見她幫鄰里修建屋舍,他很不喜,覺得匠人粗陋,女子做這事更是上不得台面。
她知道宋臨淵的文人風骨,從此便再未與他說過關於營造的事。
顧明霜甩開眼底的自嘲,冷聲道:
「這日子我都過到頭了,還管他高不高興?」
菱香想著又忍不住哽咽。
「小姐,您真的決定好了?老爺去世前可是特地囑咐,將您的一輩子都託付給世子了!」
顧明霜眼眶發燙,可手裡的動作沒有停。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更何況,他如今不是被我養著的童養夫了。」
她抬手,玄鐵打造的魯班尺在她瑩白纖細的手中握著,如匕首一般,寒光凜冽。
師父為她打造這把尺的時候曾說過,只要底牌握在自己手中,那便沒什麼好怕……
收好尺,顧明霜起身看著私庫的幾口大箱子。
菱香清點後說道:
「小姐這一年貼補侯府的是之前變賣家產的銀子,這些嫁妝箱子都是原封未動的。」
顧明霜手指輕撫著箱子。
這些都是師娘為她置辦的嫁妝,雖然東西少,卻是她心中至寶。
「好,走的時候一樣都不能少。」
菱香不甘心地看著自家主子。
「除了補貼銀子,侯府這一年來翻修和重建,哪處沒有您的心血?」
「小姐是把這裡當一輩子的家去對待的,要是走了,這些不就都為他人做了嫁衣?」
顧明霜的目光從窗口看出去。
是啊,她當初想著這是以後與宋臨淵生兒育女、相守一世的家。
這裡的一磚一瓦,她都付出過心血。
心底隱隱帶著鈍痛,卻沒有遲疑。
「若不走,便困死在這條死胡同了,這樣的日子就是鈍刀子割肉,永無寧日。」
菱香心疼地看著自家姑娘。
「小姐,那我們回青州嗎?可家裡產業都變賣了,您回去連家都沒了。」
顧明霜看著菱香,彎起唇角,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怕什麼,你家小姐有錢有本事,去哪兒都有立足的底氣。」
菱香重重點頭,抹著眼淚說道;
「對!是他們有眼不識金鑲玉!讓他們後悔去吧!」
正說著,門外有腳步聲接近。
「表嫂,你在裡面嗎?」
聽到宋瀾玉嬌滴滴的聲音,菱香頓時黑了臉。
「她怎麼還敢來!奴婢去攆人!」
顧明霜攔住了菱香,眼眸微動。
「無妨,正好我有話要問她,走吧。」
很快,宋瀾玉進了會客的小花廳。
她換了身浮光錦裁的長裙,纖細靈動間透著貴氣。
臉上異常的紅褪去後重新上了脂粉,愈加嬌麗水靈,那雙眼眸也帶著幾分貴女的驕矜。
「今日的事我本該早些來賠罪的。」她走到顧明霜面前,微微垂眸,帶著上位者的清高,繼續說道:
「只是世子一直寸步不離地陪著,不許我下床,這才耽擱了,表嫂還在生氣嗎?」
顧明霜按住忍不住要上前的菱香,目光淡淡掃過去。
「母親一心希望你二人如親兄妹般親密,我又怎會生氣?」
宋瀾玉臉色微凝,但很快恢復了貴女的端莊,緩緩坐下,體面開口:
「世子不曾怪我占用他十七年的身份,還留我在侯府,我已是心裡不安。」
「如今又讓表嫂因我受委屈,我確實有些過意不去。」
顧明霜冷然看著眼前端坐著的女人。
宋瀾玉大病一場後搬去了最偏遠的院子,對外只說要靜心清修,為自己贖罪。
她同情宋瀾玉花似的年紀就孤苦伶仃,因此格外照拂。
可實際上呢,宋瀾玉每月花著她的銀子、使喚著她的夫君,在外名利雙收、風生水起。
顧明霜冷笑,在上首的太師椅坐下。
「一年了還是心裡不安?過意不去?看來家中不適合清修。」
「所以表妹是來辭行的?可看好了哪家庵堂?」
宋瀾玉臉色微僵,見顧明霜連表面的和氣都不裝了,她忍不住嘲諷地說道:
「我知道,今日世子為護我失了分寸,讓表嫂心裡不高興了吧?」
話中帶著自然升起的輕蔑,正眼都沒看對面一眼,事實也是,她從始至終沒將顧明霜當做對手看過。
畢竟她來到的這個時代,階級等級森嚴無法跨越,和低賤工匠一道做過工的鄉野村婦,命里都刻著「卑賤」二字。
她這一年時常聽說顧明霜學她這份貴女的清冷范,只覺得東施效顰,好笑得很。
顧明霜沒有漏掉宋瀾玉臉上的表情,但卻只是淡漠地看過去。
「世子做什麼,是他自己的選擇。」
宋瀾玉不悅地皺起眉。
她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卻沒有從對面那張臉上看到絲毫的自慚形穢,依然平靜。
還在學她與世無爭的清冷風!
可一抬眸,對上顧明霜冰寒的視線,她心底竟有一瞬間的發涼。
更讓她心驚的是,今日第一次認真端詳顧明霜這張臉,她驚覺這張臉的姿色細看竟在她之上!
只是她平日穿著打扮都是清冷純欲風,而顧明霜卻是很惹眼的那種明艷,眼尾微微上揚時儘是化不開的穠麗。
宋瀾玉心底一陣不舒服,冷意凝結於眉,沉聲道:
「顧氏!這裡沒有旁人,在我面前就不用演戲了,我來是想問你要個態度。」
顧明霜拂去衣袖上的落葉,冷淡開口。
「表姑娘究竟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