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寫下欠條


  宋臨淵猛地抬頭,臉色慘白。

  

  半年前顧明霜出孝期,他還是沒有碰過她。

  他總是有理由,哪怕出了孝期,也有學業和府中差事。

  而他以為的那些理由,她從沒有問過。

  此刻,顧明霜當著所有人問出這句話,他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見宋臨淵沒有開口,顧明霜自嘲地勾起唇,像是笑自己這麼久的等待。

  「你答不上來,我替你答!你不想要出身鄉野的正妻,卻不想背負罵名,所以拖著,等我自己熬不住開口。」

  她聲音突然放輕,帶著幾分諷意。

  「宋臨淵,你等到了。」

  宋臨淵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個「不」字卻說不出口。

  因為顧明霜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他的確一直在拖,孝期、學業、讓她學規矩、讓她管家……他以為自己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可此刻被她當眾說出來,他才發現自己等的竟是她自己讓出正妻之位。

  意識到心底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是什麼,他的臉猛地更白了。

  像是有一根針刺進胸口,攪得他呼吸都帶著鈍痛。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顧明霜沒有漏掉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

  這已經足夠她看懂了。

  她收回目光,沒有再看宋臨淵,轉身面對三位族老。

  「至於婆母所說的不孝……」

  「今日族老在場,我便算個清楚,也好讓所有人心中有數。」

  說著,她回頭,示意菱香將帳冊遞來。

  她翻開其中一本後,開口道:

  「侯夫人體弱,每年藥錢加上補品,合計八百六十兩,蓋得是我的私印。」

  「壽安堂翻修、一應家具、瓷器、四季新衣、首飾,合計一千兩,同樣走了我的私帳。」

  孟氏拍桌,怒聲道:

  「你!你一個做媳婦的,給婆母花錢不是天經地義?這也要拿出來算?哪家媳婦像你這樣市儈!」

  三位族老也皺起了眉。

  顧明霜不慌不忙,翻開帳冊另一頁。

  「侯府公帳每年撥給婆母不過二百兩,若無我的嫁妝補貼,也不知婆母能吃得起幾副靈丹妙藥?」

  「婆母說我不孝,那我便問問各位族老,我給婆母花的銀子,比侯府自己出的還多,這究竟算不算孝?」

  孟氏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

  三位族老湊上前細看,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帳冊白紙黑字,大額支出蓋著的都不是掌家玉印,而是顧明霜的私印。

  他們交換了一下眼神,臉色難看起來。

  在京都,像樣的人家誰會貪圖媳婦的嫁妝?傳出去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更何況,孟氏每每在外說的都是如何善待恩人之女,捧以高位。

  顧明霜見他們沒表態,沒有再等,繼續往下翻。

  「侯府入不敷出,一年虧空足足三千兩,全部由我填補,加上修繕侯府的額外開銷,共計六千兩。」

  她將帳冊往中間推去。

  「三位老太爺若不信,可以派人查驗,帳冊上的每一筆都有憑證。」

  壽安堂里安靜了片刻,孟氏胸口不住起伏,厲聲道:

  「你!你這是要掀了侯府!」

  「我只拿回自己的東西,」顧明霜嗓音平淡,「從今往後,侯府要撐如何的體面,都與我無關。」

  看著在一旁攥緊拳頭不說話的宋臨淵,孟氏拽著他,喊道:

  「你瞧瞧啊!這是要毀了我們侯府!你倒是說句話啊!」

  宋臨淵被晃著撞到了桌子,悶哼了一聲,卻沒有看她,目光還停留在帳冊上。

  沒有說話,他只是一頁頁地翻,最後指腹落在了某一行停住了。

  那是他「每月遊學」的開支。

  旁邊還有一排簪花小楷,是顧明霜平日理帳的筆跡:

  「臨淵遊學開拓眼界之用,務必每月提前送到。」

  他胸口仿佛被什麼刺了下。

  突然想起她坐在燈下理帳的樣子。

  他曾走過去問她,她只抬眸輕笑,「沒什麼,學著為你操持家業。」

  他當時沒有多問,她也沒有告訴他。

  宋臨淵抬頭看著顧明霜,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顧明霜卻不再去看宋臨淵的眼神,她背脊挺直,看向孟氏。

  「孝與不孝,婆母隨意評說,要休我也認,我只要拿回我該拿的,拿到就走,絕不回頭!」

  孟氏看著不說話的宋臨淵,嗓音尖利。

  「你看看你娶的是什麼人?當初你在祠堂跪了兩夜非要娶她,結果呢?」

  「這麼久都改不了骨子裡的陋習!養不熟的白眼狼!」

  宋臨淵低頭看著帳本,很久沒有動。

  他心裡清楚,侯府只有賣地賣房才有可能湊出這筆錢。

  他能受得了,可母親還有阿玉……

  他抬眸,看著顧明霜冷毅的眸子,終是開了口。

  「明霜,和離的事我不能答應,你若要錢,嫁妝先只還三成可好?」

  顧明霜看著宋臨淵。

  「我不是在與你討價還價。」

  她看了他片刻。

  「至於嫁妝,你如今也是體面人,妻子的嫁妝竟只願還三成?」

  宋臨淵攥著帳冊的手指收緊。

  「你知道侯府的狀況,一時真的拿不出那麼多,你不必為難母親,我會想辦法,可我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顧明霜再次笑出了聲。

  「你需要時間讀書,我等了,你需要時間適應侯府世子的身份,我等了,你需要時間處理和宋瀾玉的關係,我也等了。」

  「十年了,如今你還要我等?」

  宋臨淵漲紅了臉。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母親和阿玉身子都不好,沒辦法過那樣的日子……」

  顧明霜諷笑。

  「那我呢?我這一年花了這麼多的銀子,我過的又是哪樣的日子?」

  宋臨淵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他才意識到,自己心底放在第一位的的確只有母親和阿玉,他怕她們吃苦受罪。

  可對明霜,他下意識地將她排在了最後。

  他愣住了。

  他抬眸,看著眼前的顧明霜,終是明白,她鐵了心要走。

  「五成……」他抬眸看著她,「十日後歸還五成,你若同意,我簽下和離書。」

  顧明霜看著這個相伴十年的男人,只覺得無比的陌生,和可笑。

  她讓菱香取來筆墨,擺在她與宋臨淵之間。

  「好,那便請世子寫下欠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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