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修
入冬,雪下得突然。
顧明霜冒雪走到壽安堂門口,裡頭傳出鬧哄哄的哭聲,有男有女。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進門。
「啊!」
一聲慘叫,兩個尼姑四仰八叉地倒在她腳邊,摔地上的剃刀混著幾縷碎發,在雪地格外惹眼。
顧明霜眼眸微動,這次鬧這麼大,老夫人是氣得動真格了。
只是,鬧半天才剃這麼點頭髮?
不等她思忖,院中傳來男子急切帶著怒意的喊聲。
「誰敢動她!要剃髮就先剃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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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扯掉束髮玉冠,就這麼直挺挺地跪下去,護住一旁嬌弱的身影,不讓任何人接近。
他雙眸泛紅,對著所有人質問道:
「昨天賞梅宴,瀾玉被歹人下了藥,她為了保住清白竟想自盡!我抱她進屋是為了救她!」
「我們之間清清白白,難道侯府就容不下一個無辜的弱女子嗎?」
顧明霜看著眼前的畫面,晃了下神。
來侯府認親不過一年功夫,她那個從前說話都臉紅的童養夫,竟也被權勢滋養出這樣咄咄逼人的一面。
「世子……」
他身邊嬌滴滴的少女輕輕拉住他的衣袖。
少女烏髮披散,襯得小臉愈加蒼白,雙目通紅。
雪花飄落之下,她睫毛輕輕顫動,嗓音脆弱卻透著一股倔強。
「我很後悔,昨日為什麼沒死成,那樣就能保全世子名節。」
「一切都是我的錯,本就占了世子十七年的富貴,若能早些離開也不會鬧出此事。」
「出家以後,我會日夜跪在佛前,為世子祈福……」
宋臨淵死死拉著少女,泛紅的雙眼愈加堅定。
「阿玉,出生時你我是被惡人調包,你何其無辜!這次又被歹人下那藥,你更是無辜啊!」
「何況當初若不是你去青州歷盡艱辛找我,還冒死救我,我哪來的命認祖歸宗?」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受罪的!若侯府連你這樣的弱女子都不放,我與你一起出家!這侯府世子我不做了!」
人群後,顧明霜怔了片刻。
一年前宋臨淵也說過這樣的話,若侯府不接受她這個世子妃,他這侯府世子就不做了。
那時的宋臨淵和此刻一樣,紅著雙眼,一臉決絕,為護身邊人甘願即刻赴死!
一旁的宋瀾玉哭著搖頭。
「世子快走!我身份低賤,不值得你這樣做……」
她倔強地要推開宋臨淵,一個踉蹌,不慎倒在他懷中。
「阿玉!這裡的人各個心狠!我帶你走!」
眼看世子要帶人走,一群下人急忙湧上來勸說。
混亂中,有眼尖的喊道:
「世子妃!是世子妃來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宋臨淵。
他看到顧明霜,如同看到救命稻草,急聲喊道:
「明霜!你來了!你快過來!和我一起跪下!求老夫人放過阿玉!」
顧明霜眸子緊了緊。
「世子說什麼?我也要一起跪下?」
宋臨淵滿眼都是祈求,開口道:
「明霜,你說起來也算阿玉的嫂嫂!難道忍心看阿玉受罪?」
顧明霜看著宋臨淵懷中的嬌弱女子,胸口一陣陣發悶,唇角也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
「原來世子還記得啊,在外人眼裡,我是她的嫂子。」
昨日的賞梅宴,不再是侯府千金的宋瀾玉沒資格赴宴。
可宋臨淵不忍心看宋瀾玉暗自神傷的失落眼神,求來一個表妹的名頭,將人帶在身邊赴宴。
這件事顧明霜沒阻止,只因她知道宋臨淵至純至善,從小救回來的流浪貓狗不計其數,甚至大街上賣身葬父葬母的丫頭小子也帶回來不知多少。
對於童養夫這份心善,她念其赤子之心可貴,不忍心打斷,便在背後默默用流水般的銀錢小心呵護著。
直到昨日,這份她百般呵護的善良卻變成利刃朝她刺來!
都城名流匯集的賞梅宴上,她的夫君和「表妹」衣衫不整地滾在床榻上!
得知消息後,她不敢置信地衝進那間房間。
凌亂不堪的衣物散落床榻和地面,她被刺得別過臉去。
可她的夫君抱著肚兜都快扯掉的少女,滿臉急切、正義凜然,喊她去幫忙穿衣!
「明霜,幸好我救下阿玉,那歹人雖沒能得手,可阿玉這傻姑娘一心求死!」
她站在房間門口,擋住了外頭各種視線,卻只覺得憋悶,透不過氣。
可宋臨淵還沉浸在救人的正義感中,與她一點一點地描述著細節,如何只用手為「表妹」紓解藥性……
「明霜?」
宋臨淵見妻子站在原地不說話,伸手要拉她。
看著那隻熟悉的手掌朝她而來,顧明霜想到那隻手曾在宋瀾玉身上做過什麼,頓時一陣噁心。
不著痕跡地後退了半步,她躲了過去。
宋臨淵更急了,催促道:
「昨天的事他們不知道,但你是清楚的,那歹人見阿玉落魄,趁機欺辱!」
「阿玉性子倔,寧死不從,如果不是我,阿玉此刻就是一具屍體了啊!」
看他擋在宋瀾玉面前,眉宇間儘是願為其與全天下為敵的決絕。
半個月前,府里下人明里暗裡的嘲諷仿佛又在耳邊迴響。
那一晚,她的生辰宴,宋瀾玉離家出走。
宋臨淵慌亂中撞翻桌子,一桌酒菜砸了一地。
他匆忙離開時,踩過了地上那碗親手做的長壽麵。
那一夜,宋臨淵騎著馬,如同無頭蒼蠅一般跑遍了都城的大街小巷。
從地痞手中救下宋瀾玉時,從沒與人紅過臉的宋臨淵打斷了好幾根竹竿,差點出人命。
從衙門出來,宋臨淵將昏睡過去的宋瀾玉抱上馬車。
隨後,他紅著雙眼緊緊抱著她,聲音哽咽。
「明霜,我該恨她占了我的位置,可看她從雲端墜落泥潭,比殺了我還難受。」
她只心疼地抱著宋臨淵,心裡無比愧疚。
是她將宋臨淵養成這樣至純至善的性子,才讓他活得如此痛苦。
那時耳邊的流言蜚語她根本不信,被頂替身份、在外流落十七年的人,又怎會愛上頂替他身份的人?
顧明霜心底湧起一陣洶湧的情緒,她沒忍住,脫口質問:
「那我呢?世子可有想過我的感受?」
昨夜只宋瀾玉一句噩夢,宋臨淵將宋瀾玉抱進他們的院子,安歇在一旁暖閣,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
而她在隔壁,聽宋臨淵溫柔寵溺地哄了一夜。
那些只與她分享的睡前小故事,他一遍遍柔聲地講給另一個女人……
看著質問的顧明霜,宋臨淵眼底浮起一抹失望。
「明霜,你究竟怎麼了?從前你最是善良,面對欺凌弱小,你總會挺身而出,為什麼如今卻變了?」
顧明霜別過臉,沒有開口,也不再看他。
宋臨淵心下著急,皺眉開口道:
「先不說這些,明霜,你先和我一起跪下求老夫人,她興許會改主意!」
顧明霜平靜開口。
「世子以為祖母動這樣大的火氣,就因為你和一個上不得台面的人滾到了床上?」
「世子與表姑娘在席上鬧得怎樣,最多是旁人眼裡一樁笑談,可偏偏不該髒了安國公的房間。」
「他是怎麼樣的人,世子難道沒有聽說?」
提及安國公,宋臨淵想到昨日一群禁衛軍圍上來的畫面,差一點他就被當刺客當場處決了!
再想到這位安國公曾拿世家大族的族譜挨個滅門清算的事跡,心神一震,宋臨淵慌亂開口道:
「我、我當時很著急,哪知道那是安國公的房間?再說我進去只幫阿玉壓制了藥效!裡面真的很乾淨!」
顧明霜眼眸微微眯起。
「世子可知道,侯府是蒙祖蔭才在京都勉強支撐,可安國公卻是天子近臣、太子太傅!」
「你是侯府世子,或許能逃一劫,可瀾玉姑娘如今的身份不過是寄居侯府的表姑娘,祖母讓她出家是保她的命。」
宋臨淵失神落魄地跌坐在地。
一旁,傳來宋瀾玉嬌弱卻堅強的嗓音。
「世子是好人,不該被我連累,我願以一人之身出家,保世子平安。」
宋臨淵突然拉住顧明霜的裙擺,急聲道:
「明霜,昨天一片混亂,我們都是從後門走的,而且我用被子裹緊了阿玉,根本沒人看清誰是誰。」
「你現在就去告訴祖母,床榻上的女子是你!」
「林正淵!你最好想清楚再開口!」顧明霜胸口不住起伏,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自從來到侯府認親,她已經一年沒喊他從前的名字了。
從前每次她生氣,只要一喊他全名,他便會放下一切情緒低頭認錯,用各種方法重新哄她開心。
可此時的宋臨淵只怔了片刻,隨後皺緊眉,解釋道:
「明霜,我知道你在氣頭上,可我不是胡亂開口,你是我的世子妃,若床上的人是你,老夫人就不會怪罪了。」
「就像之前阿玉偷跑出府那幾次,你替她認下,老夫人就不責罰了!」
「安國公那邊也好說,我們送上一份賠禮,想必他大人有大量,也不會怪罪我們夫婦一時的情難自抑!」
顧明霜手指捏著衣袖,一點一點收緊。
看著眼前溫潤清朗的男人,這張清俊的臉無比熟悉,曾是她願拋下青州家業遠赴京都的支柱。
可如今卻能對她說出這樣的話來。
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她垂眸,看著雪一片片落在手背化為冰水。
如此刻的漫天飛雪朝她席捲而來。
冷意蔓延全身。
這一年時光也讓她無比的噁心。
忍著想吐的衝動,顧明霜轉身。
「我身子不適幫不了你們,就先回屋了。」
顧明霜逃一般朝門口走去。
儘管耳邊各種喊聲彼起彼伏,卻什麼都不想管。
她只想立刻回屋,翻出那份藏了一年的和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