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修二


  天光放亮。

  顧明霜聽到腳步聲便睜開了眸子,一旁菱香還沒醒來。

  昨晚屋內好幾處都在漏雨,她們主僕二人在榻上歪靠著睡了一夜。

  送齋飯的小尼姑到了,顧明霜起身開了門。

  放下食盒,小尼姑朝顧明霜行了一禮。

  顧明霜看清她的面容,手指頓了下,隨後給了厚厚的一份賞錢。

  「雨天路滑,小師父走這一趟辛苦了。」

  前世她見到這小尼姑的時候,人已經被打得血肉模糊。

  只因這小尼姑幫她

  小尼姑本是被排擠才被趕來送飯,沒想到賞錢如此豐厚,千恩萬謝地退出房門。

  

  只是看著被丟在這簡陋屋子的世子妃,忍不住眼底浮起同情。

  外頭都說興遠侯世子愛妻如命,可就是尋常販夫走卒也少見丟下妻子、抱著外人離開的。

  而且世子每個月都來,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她們見都沒見過的好東西流水一般送進宋瀾玉的房間。

  不知道的還以為世子和宋瀾玉才是一對兒!

  嘆了口氣,尼姑轉身離開。

  菱香醒來就看到世子妃在吃冷饅頭。

  她心疼地下了榻,又焦急地看了眼外頭天色。

  「都這個時辰了,世子怎麼還沒來接世子妃?」

  顧明霜挑了個還溫熱的饅頭遞給她。

  「先吃點,一會兒就能走了。」

  菱香接過饅頭,重重點頭。

  「昨晚世子一定是有事被絆住了,這會兒一定著急來給世子妃賠罪了!」

  顧明霜咽下干硬的饅頭,唇角勾起一抹諷意。

  前世這天,宋臨淵一大早趕回山上,她還以為他是要與她解釋昨晚丟下她的原因。

  可他不是來賠罪的,而是為了宋瀾玉來興師問罪。

  腳步聲從院牆外傳來,隨之還有請安的聲音。

  菱香耳朵尖,急聲說道:

  「是世子來了!」

  顧明霜眉頭微動,支開菱香,說道:

  「我與世子有話要說,你去東禪房一趟,隨便找個東西放進昨晚的空抽屜。」

  「宋瀾玉是來修行懺悔的,丟了本就不屬於她的東西,她不敢聲張。」

  菱香連忙點頭,轉身出了屋門。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

  宋臨淵快步走到西禪房,開口問道:

  「明霜,昨晚鬼手神醫身邊的管事途徑慈雲庵,我聽庵堂的人說,你讓身邊丫鬟去過,可有此事?」

  顧明霜仍然坐在桌邊,手裡捏著剛剛的半個饅頭,面容出奇的平靜。

  「世子想說什麼?」

  宋臨淵微怔。

  來京都後,他都習慣每次靠近,總能第一時間看到顧明霜恭順地迎上來。

  可今日,她卻坐著一動不動,眼神都沒有多看他一眼。

  他不自在地擰起眉。

  自從顧明霜來京都後,侯府撥了五個管教嬤嬤教規矩。

  儘管顧明霜的言行舉止已經很像個京都貴婦,可這會兒使起小性子來還是帶著鄉野的粗鄙,不得體。

  他眉頭蹙著。

  「你知道的,前段時候得知鬼手神醫會來京都,母親有意趁這次機會治好阿玉的手。」

  「鬼手神醫一向行蹤不定,你既碰上,為何不以侯府的名義出手留住?」

  聽著質問,顧明霜沒有抬眸,繼續掰著手裡的饅頭。

  好像她心底連失望都不再有了。

  失神之際,指甲劃到了手指。

  輕微的刺痛讓她回過神,語氣淡然。

  「昨晚我不過以為來人是世子,才讓菱香去瞧瞧罷了。」

  宋臨淵眼底遮不住急切,下意識責備道:

  「連庵堂的小尼姑都打探出這是鬼手神醫的人,你向來細心,怎麼這次如此疏忽?」

  「你以後是要做侯府主母的,若是還和在荊州時一樣馬虎,如何能擔起這重擔?」

  前世他用無數這樣的話,硬生生將她磨成了一個高門貴婦。

  可操勞數年後也不過得一個病死庵堂的下場。

  放下手裡的饅頭,顧明霜扭頭看向宋臨淵。

  「世子忘了,我的玉早丟了,就算我認得神醫的人,沒有那塊墨玉又如何請到神醫?」

  突然對上顧明霜的視線,那雙眸子清亮,似是要看透他。

  宋臨淵想到那塊墨玉,移開視線,聲音低了幾分。

  「你若留住人,自然能有辦法的。」

  顧明霜沒有漏掉宋臨淵眼底一划而過的虛閃。

  她差點笑出聲,垂下了眼帘。

  「那便可惜了,若世子昨晚上山,興許能碰上……」

  宋臨淵僵了一瞬,眉頭微擰。

  「明霜,你是在怨我昨晚沒有如約與你圓房?」

  「可昨晚事情緊急,阿玉她……」

  顧明霜聽著這些,只覺得剛剛吃下的冷饅頭在胃裡翻滾,噁心得很。

  她站起身,不著聲色地打斷了宋臨淵。

  「世子有重要的事才會耽擱,我明白的。」

  宋臨淵看著異常平靜的顧明霜,餘光掃見桌上被雨打濕的一大沓經書。

  這才想起來,昨日帶她來慈雲庵是為了祈福求子。

  她在這裡抄了一整日的經書。

  他終是軟下了語氣。

  「明霜,我知曉昨日你抄經辛苦,晚上又受了委屈,我會讓母親儘快重選黃道吉日。」

  顧明霜拿起那沓打濕後陰乾的紙,隨手丟進了火盆。

  「無妨,這些本就淋壞了。」

  宋臨淵下意識要攔,可火舌已經躍起,他差點被燙到,只好收回手,胸口像是堵了什麼,悶得厲害。

  「就這樣燒了?你的心血不是白費了?」

  顧明霜平靜地看著火盆里被吞噬的字跡,薄唇微啟,只淡淡說道:

  「沒什麼,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她昨日抄了一天的,根本不是求子祈福的經書。

  而是超度死人的經文。

  祭奠前世那個執迷不悟而痛苦一世的顧明霜。

  宋臨淵張了張嘴,他以為顧明霜燒經文是還在耍小性子。

  他都想好要如何勸導她懂事得體,做好這個未來主母。

  若她爭執吵鬧,他便如上回讓她抄幾遍家規,磨一磨性子。

  可看著火光映照下那張平靜的臉,他卻覺得胸口悶得更厲害了。

  火光暗淡下來,經文也燒成了灰燼,宋臨淵低聲道:

  「我讓人再去選更好的筆墨紙硯。」

  顧明霜起身,沒有接話。

  「世子,我可以下山了麼?」

  宋臨淵愣了下,點頭,又愣在了原地。

  他一大早得到神醫的消息,騎上一匹快馬就上了山。

  這會兒看到顧明霜,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擰眉道:

  「明霜,我這就讓人下山去調馬車……」

  顧明霜打斷了他。

  「世子想必還有事忙,不必為我分心,我已經讓人趕了馬車來……」

  正說著,今早來送飯的小尼姑在外頭喊道:

  「世子妃!馬車到了!」

  宋臨淵看著顧明霜從面前走過。

  一抹清冷的身影,如台階清晨的寒霜。

  他下意識伸手,卻只碰到一片衣角。

  心底莫名有些發澀。

  他溫言開口。

  「過兩日我帶你去白龍寺,聽說那裡求子更靈驗,到時候我與你一道抄經……」

  這話帶著幾分從前的柔意,顯得情真意切。

  顧明霜腳步沒停,只低低應了一聲。

  「過兩日帶你去選新首飾。」

  「過兩日帶你去嘗酒樓的新菜。」

  「過兩日帶你去郊外踏青。」

  宋臨淵的這些「過兩日」,無一例外都有要事纏身,後來她才知道多半是宋瀾玉又鬧騰了。

  在菱香的攙扶下,顧明霜上了馬車,沒有再看院子裡那道身影,放下了車簾。

  下山路上,菱香氣沖沖地說道:

  「黃道吉時都毀了!就怪那宋瀾玉,故意挑事,見不得世子和世子妃好!」

  「世子脾氣好,奴婢可不慣她!剛剛去東禪房,奴婢正好看到窗外有坨狗屎,就找瓦片雕了墨玉的形狀放進她櫃裡了!」

  「她不是離不開那條狗嗎?那這寶貝最配她了!」

  顧明霜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你這丫頭啊!」

  菱香轉頭安慰道:

  「世子妃,您就別生世子的氣了,其實世子也為難,他為了寬大夫人的心,被逼無奈,才不得不管那冒牌貨!」

  顧明霜看著窗外的樹影。

  「嗯,我不生氣了。」

  其實她以前也很同情宋臨淵,本是侯府嫡子,讓宋瀾玉占了十幾年的富貴,回到侯府還要忍耐生母對宋瀾玉的偏愛。

  可如今回想,宋臨淵是甘之若飴的吧。

  菱香滿眼期待地說道:

  「您這麼好,一心為侯府著想,等有了世子的血脈,大夫人定能想通!」

  「說到底,您和世子才是大夫人真正的家人,她不會再為個冒牌貨刁難世子妃了!」

  顧明霜唇角扯了扯,淡淡地開口道:

  「她不會高興的,除非世子娶的是她滿意的兒媳。」

  前世她事必躬親地照顧婆母,可卻撞見婆母抱怨是她的存在擠走了宋瀾玉。

  婆母甚至一直暗中撮合宋臨淵和宋瀾玉,想讓失散多年的兒子和寵了多年的女兒結成姻緣留在身邊。

  很顯然,這不是大夫人的一廂情願,而是大夫人很早就看出了宋臨淵的心思。

  菱香還想再勸,顧明霜放下了車窗的帘布。

  「一會兒回府的路上,先去一趟城南的聽風軒。」

  菱香愣了下,連忙說道:

  「這聽風軒是最近京都最熱門的茶樓,裡頭的故事特別玄妙,不少公子千金都捧場呢!世子妃要去喝茶?」

  顧明霜搖了搖頭。

  「去見宋瀾玉。」

  菱香更是睜大了眼睛。

  「啊?她不是下山去治病了嗎?怎麼在茶樓?」

  顧明霜眼帘微垂。

  「這茶樓是她的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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