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穿著我的軍功嫁人
陳牧是從死人堆里爬回來的。
北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肉。
他身上的血已經凍硬了,甲葉一片一片貼在皮肉上,每走一步,傷口都像被重新撕開。
黑石堡就在前面。
城頭掛著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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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報喪的白燈,是慶功的紅燈。
陳牧抬頭看了一眼,笑了。
昨夜他帶著十七個火頭營小卒出城,燒了蠻人的糧車,斬了蠻將烏骨都,還把堡中主簿的女兒蘇晚從蠻人馬背上救了下來。
十七個人,最後只剩他一個活著回來。
他以為今夜黑石堡掛紅燈,是在等他的軍功。
可等他走到營門口,才聽見裡面鑼鼓喧天。
有人大聲喊:
「趙少將軍斬蠻將烏骨都,奪回蘇姑娘,立頭功!」
「百戶大人有令,今夜慶功!」
「蘇姑娘感念趙少將軍救命之恩,願與趙少將軍定親!」
陳牧停住了腳。
風從他破開的甲縫裡鑽進去,冷得他渾身發麻。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趙少將軍?
救命之恩?
定親?
蘇晚是他的未婚妻。
三年前訂的婚。
昨夜蠻人破營,她被拖上馬背,是陳牧用一條命把她搶回來的。
他胸口這道刀傷,就是替她擋的。
可現在,黑石堡里正在給別人慶功。
她還要嫁給別人。
陳牧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用破布包著的東西。
那是烏骨都的半截牙牌。
昨夜烏骨都臨死前,被他一刀劈斷了喉嚨。混亂中,首級被趙家的人搶走了,可這枚牙牌,是陳牧親手從烏骨都腰間撕下來的。
蠻人認首級,也認牙牌。
陳牧攥緊牙牌,推開營門走了進去。
慶功宴擺在校場上。
火盆燒得很旺。
羊肉、烈酒、鼓聲、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
最中間的高台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趙承烈。
黑石堡百戶趙洪的獨子。
他披著一件血紅色的戰功披風,腰上掛著一把蠻人彎刀,正端著酒碗,接受眾人的恭維。
那把刀,陳牧認得。
烏骨都的刀。
那件披風,陳牧也認得。
昨夜他斬烏骨都時,烏骨都身上披的就是這件紅狐披風。
現在,全都到了趙承烈身上。
而趙承烈身邊,站著蘇晚。
她穿著一身紅裙,外面披著那件本該用來記功的紅狐披風。
披風太大,把她纖細的腰身襯得更軟,火光一照,臉白得像玉。
她站在趙承烈身旁,接受著眾人的祝賀,眼裡有得意,也有一點藏不住的心虛。
陳牧看著她。
蘇晚也看見了他。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把頭抬了起來。
趙承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笑了。
「喲。」
「這不是陳牧嗎?」
校場上的聲音漸漸小了。
所有人都看向陳牧。
一個火頭營小卒,滿身血,臉色慘白,手裡還拎著一把斷刀。
像一條從墳里爬出來的野狗。
趙承烈端著酒碗,慢慢走下高台。
「你還活著啊?」
陳牧沒有看他。
他只看蘇晚。
「昨夜,是誰救你回來的?」
蘇晚的手指攥緊披風。
她沒有回答。
趙承烈笑了一聲,伸手攬住她的腰。
「當然是我。」
「陳牧,你一個燒火的賤卒,怎麼也學會搶功了?」
旁邊幾個趙家親兵跟著笑起來。
「他是不是腦子被蠻人砍壞了?」
「還問是誰救的蘇姑娘,難不成是他?」
「一個火頭營的,也配斬烏骨都?」
陳牧還是看著蘇晚。
「你說。」
蘇晚咬了咬唇。
火光照著她的臉,她的眼神躲了一下,又硬起來。
「陳牧。」
「你別鬧了。」
陳牧笑了。
「我鬧?」
蘇晚吸了口氣,聲音變冷。
「昨夜救我的人,是趙少將軍。」
「烏骨都,也是趙少將軍斬的。」
「你只是跟著出城的一個小卒,能活著回來已經是運氣。」
「你還想怎樣?」
陳牧看著她身上的紅狐披風。
「你穿著我的軍功,問我還想怎樣?」
蘇晚臉色一白。
趙承烈的眼神冷了下來。
「陳牧,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陳牧抬手指向他腰間那把彎刀。
「刀是烏骨都的。」
又指向蘇晚身上的披風。
「披風也是烏骨都的。」
最後,他指著趙承烈的臉。
「可烏骨都,不是你殺的。」
嘩!
校場一下炸了。
趙承烈臉色鐵青。
蘇晚急聲道:「陳牧!你瘋了嗎?」
陳牧看向她。
「我瘋沒瘋,你心裡最清楚。」
蘇晚的眼眶一下紅了。
可她不是委屈,是惱羞成怒。
「我清楚什麼?」
「我只清楚你是個窮小卒!」
「你爹死得早,你娘病得下不了床,你在火頭營燒了三年柴,連一副像樣的甲都沒有!」
「這份軍功給你,你守得住嗎?」
她越說越快。
像是要把自己心裡的慌,全都壓成刀子,扎回陳牧身上。
「趙少將軍是百戶之子,他能憑這份功升校尉,將來還能領兵。」
「你呢?」
「你拿了軍功又如何?賞銀能保得住嗎?官職能坐得穩嗎?別人一句話,就能把你踩回灶房!」
「陳牧,我這是替你想!」
陳牧聽笑了。
「搶我的功,還說替我想?」
蘇晚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趙承烈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晚兒,何必跟一條狗解釋。」
他轉頭看向陳牧。
「陳牧,本少今天心情好。」
「你現在跪下,磕三個頭,說你是冒功,是你污衊本少。」
「本少可以賞你二十兩銀子。」
「夠你給你娘買棺材了。」
陳牧眼神一下沉了。
他前世沒什麼親人。
穿過來以後,腦子裡卻有原主的記憶。
那個病在土炕上的老婦人,冬天捨不得燒柴,把唯一一床棉被蓋在原主身上。
原主參軍,就是為了給她掙藥錢。
趙承烈這一句,踩到了陳牧心口最硬的地方。
陳牧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親兵立刻擋上來。
趙承烈冷笑:「怎麼,還想動手?」
「打。」
他話音剛落,親兵一拳砸在陳牧腹部。
陳牧本就重傷,整個人彎下腰,吐出一口血。
蘇晚下意識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趙承烈看見了,臉上更得意。
他當著陳牧的面,掐住蘇晚的下巴,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
蘇晚臉一紅,沒有躲。
校場上又響起一陣笑。
「陳牧,看見沒有?」
趙承烈抬頭,笑得很慢。
「你的未婚妻,現在是本少的人。」
「你的軍功,也是本少的。」
「你的命,本少想拿,也能拿。」
陳牧撐著膝蓋,慢慢站直。
他沒有再看蘇晚。
從這一刻開始,這個女人和他沒關係了。
他從懷裡取出破布包,扔到桌案上。
破布散開。
半截黑鐵牙牌滾了出來。
上面刻著一個蠻文狼頭。
校場忽然安靜。
趙承烈臉色微變。
陳牧拿起牙牌,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人的笑。
「烏骨都的牙牌,一半在這裡。」
「另一半,應該還掛在他的首級上。」
他看向台上那顆已經被擺出來領功的首級。
「趙少將軍既然說是你斬的,那你告訴我。」
「烏骨都左耳後面,有幾道舊疤?」
趙承烈一愣。
陳牧又問:
「他右手少了幾根手指?」
「他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蠻語,是什麼意思?」
趙承烈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蘇晚也慌了。
趙承烈咬牙道:「少在這裡裝神弄鬼!」
陳牧走上高台,一把掀開裝首級的木盒。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盒子裡的首級,確實是蠻人。
但陳牧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假的。」
趙承烈暴怒:「你放屁!」
陳牧指著首級的牙。
「烏骨都有三顆金牙。」
「這個沒有。」
又指著耳後。
「烏骨都左耳後有刀疤,是他十年前被北蠻王抽刀留下的。」
「這個也沒有。」
最後,他把那半截牙牌舉起來。
「最要命的是,烏骨都的牙牌被我砍斷了一半。」
「你們搶首級的時候太急,連牙牌都沒找到。」
校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趙承烈身上。
蘇晚臉色白得嚇人。
趙承烈猛地拔刀。
「陳牧,你找死!」
刀剛出鞘,一道冷冷的女聲從校場外傳來。
「誰找死?」
眾人回頭。
校場門口,站著一個穿銀甲的女人。
紅色披風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腰間掛著長刀,長靴踩過積雪,步子不快,卻讓整個校場都安靜了下去。
黑石堡參將,陸霜衣。
邊軍里有一句話。
寧惹閻王,不惹陸霜衣。
她不是來替陳牧說話的。
她只是看著陳牧手裡的牙牌,眯了眯眼。
「繼續。」
陳牧抬頭看她一眼。
這個女人很高。
銀甲束著腰,肩窄,腿長,臉上沒有笑,眼神像雪地里的刀。
她站在那裡,比滿場男人都更像一頭邊關猛獸。
陳牧收回目光,指著趙承烈。
「我要驗功。」
「驗首級,驗牙牌,驗昨夜出城路線。」
「如果烏骨都是我殺的。」
他轉身,看向蘇晚。
「我要她跪在這裡,把披風脫下來。」
「把我的軍功,還給我。」
蘇晚渾身一顫。
趙承烈怒吼:「你敢!」
陳牧看著他,聲音很冷。
「我從死人堆里爬回來,不是為了看你穿著我的功勞娶我的女人。」
「搶功者。」
「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