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脫披風,驗軍功
「脫披風。」
陸霜衣的聲音不高,蘇晚卻像被人當眾扯掉了一層皮。剛才她披著這件紅狐裘站在趙承烈身邊,聽的是慶功、定親和羨慕;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左肋那道斜口上,連火盆里的炭響都顯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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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烈強撐著笑:「陸參將,一個火頭營小卒胡言亂語,何必——」
「我沒問你。」陸霜衣看著蘇晚,「脫。」
蘇晚臉色發白,終於解下披風。陳牧沒有再把昨夜的廝殺從頭講一遍,只把披風平鋪在案上,扯開左肋那道三寸長的裂口。裂口自下而上,皮毛里側還粘著一片被火燎過的黑油灰。
「昨夜烏骨都回身救糧車,我從他背後反手起刀。刀先劃開這裡,再撞上甲縫。」
陸霜衣用指腹捻了一點黑灰,聞了聞:「糧油。」
「北坡燒的是黑麥車。」陳牧說,「灰里混著黑麥油,營火燎不出這個味。」
趙洪已經從高台後走下來,臉色陰沉:「一件撿來的披風有個口子,就能證明烏骨都是你殺的?昨夜亂軍里碰過他的人多了。」
陳牧點頭:「所以只看披風不夠。」
他把半截黑鐵牙牌放在桌上,又抬手指向趙承烈腰間那把狼牙彎刀。那把刀從昨夜起就被趙承烈當成戰利品掛著,刀刃內側的倒鉤還殘著凍黑的血。
「趙少將軍既然說人是他殺的,總該知道烏骨都是什麼樣。」
陳牧沒問十個問題,只問了兩個。
「左耳後有幾道舊疤?」
「右手少了幾根手指?」
趙承烈嘴唇動了動,一個也答不出來。
陳牧走到裝首級的木盒前,一把掀開盒蓋。裡面確實是一顆蠻人首級,可他掃了一眼牙齒和耳後,直接把盒蓋推到趙承烈面前。
「這不是烏骨都。」
校場裡一陣低嘩。
趙承烈怒道:「你說不是就不是?」
「烏骨都有三顆金牙,這個人沒有。左耳後那道舊疤也沒有。」陳牧把半截牙牌放到盒沿,「你們急著找一顆首級領功,連人都沒找對。」
這一次,連剛才替趙家叫嚷的親兵都安靜了。
陸霜衣沒有立即定功,只轉頭叫來兩名親衛:「北坡松林後,第三道乾溝。去看有沒有燒毀的黑麥車、馬屍和蠻騎屍體。只看,不動。」
趙洪冷笑:「又要等他編出來的地方?」
陳牧沒接這句話。他已經不想把整晚耗在「我有沒有殺烏骨都」上。昨夜他拼掉十七條命換來的東西,當然要拿回來;可烏骨都死前那句蠻話,比趙承烈臉上的慌更要命。
南門還有人。
如果那句話是真的,黑石堡現在爭的根本不是一份軍功,而是一扇會不會從裡面打開的城門。
親衛去北坡的間隙,校場沒有恢復先前的喧鬧。火頭營幾個老卒一直站在人群最後,沒人敢上前替陳牧作證,卻也沒人再跟著趙家親兵笑。昨夜北坡出去的是十七個人,他們認得其中每一個;可那些人死在堡外以後,連一塊寫名字的木牌都還沒有。
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老卒盯著桌上的狐裘,忽然低聲道:「那件披風,昨夜小六還摸過。」
旁邊人趕緊拉他。
趙家親兵也轉頭看過去。
老卒臉色發白,卻還是把後半句說完:「他說這麼好的皮,砍下來能給他娘鋪炕。」
沒人笑。
陳牧沒有藉機煽動。他只記住那張臉。軍功到底怎麼記,後面可以爭;十七個人的名字必須先找齊。若他今晚死在南門,至少還得有人知道北坡不是只有「火頭營十七卒」這六個字。
兩個親衛很快回來,靴上全是黑灰。
「北坡第三道溝有三輛燒毀糧車,一具馬屍,七具蠻騎屍。黑麥還有半車沒燒淨。」
趙承烈的臉一下失了血色。
陸霜衣問:「你昨夜說烏骨都是在西坡斬的。」
趙承烈喉結動了一下:「我追殺時繞過北坡。」
「那北坡第三道溝朝哪開?」
趙承烈答不上來。
陳牧沒有繼續追著他問。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染血羊皮,壓在案上。羊皮上只畫了黑石堡的大概輪廓,南門、糧倉和馬廄各有一個黑點,南門最大。最下方還有一個寫得很生硬的「趙」字。
趙洪看清那張圖,終於變了臉色。
「假的!」
「是不是假的,去南門就知道。」陳牧說,「烏骨都臨死前喊的最後一句蠻話,是『南門還有人』。」
陸霜衣目光立刻冷下來。
趙洪反而先吼:「一個蠻人的臨死胡話也能當證據?陳牧,你為了搶功,連通敵這種罪都敢往趙家頭上扣!」
「我沒說趙家通敵。」
陳牧看向羊皮圖上的「趙」字。
「我只說南門值得現在去看。」
這句話讓校場短暫地靜了一下。
一個剛被搶功、被退婚、被當眾打吐血的小卒,最容易做的是死咬著趙家不放。陳牧卻先把「定誰的罪」放到一邊,只盯著南門。陸霜衣第一次沒有把他當成一個來告狀的人看。
就在這時,高台後一名軍吏忽然轉身往外跑。
他跑得太急,袖口撞在桌角,一截紅色火漆掉在雪上。
陳牧只看了一眼:「拿住。」
陸家親衛撲過去,把人按倒。軍吏還在掙扎,靴筒里便掉出一張五百兩銀票,袖袋裡又搜出一枚趙家私印。
趙洪臉上的血色徹底褪了。
軍吏哆嗦著不敢說話。陳牧沒有圍著他審半天,只問了一句:「昨夜軍功冊是誰讓你改的?」
軍吏看向趙洪,又看向趙承烈。
趙洪厲聲道:「想清楚再說!你一家老小還在黑石堡!」
這一嗓子比任何口供都有用。
陸霜衣抬手,周鐵直接把軍吏拖到自己身後。她看向趙洪:「從現在起,軍功冊、軍吏和趙宅,都不歸你碰。」
趙洪猛地拔高聲音:「陸霜衣,這是黑石堡!」
「所以才查。」
陸霜衣轉身又看向陳牧:「烏骨都之功先封,不許趙家領,也不許你現在領。北坡、牙牌、披風和真首級全部驗清再定。」
陳牧點頭:「可以。」
趙承烈一愣。
他以為陳牧會爭。
陳牧卻伸手拿起桌上那件紅狐披風,抖掉雪,直接披回自己染血的肩上。
「這件先還我。」
蘇晚下意識往前一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陳牧看著她:「你剛才說,我拿到軍功也守不住。」
蘇晚嘴唇發白。
「先別急著看我守不守得住。」陳牧說,「你先看清楚,這功是誰的。」
趙承烈怒道:「陳牧,你別得寸進尺!」
陳牧終於轉頭看他:「你腰上那把刀,也先摘下來。」
「憑什麼?」
「烏骨都的東西,現在都算待驗戰利品。」陳牧看向陸霜衣,「對不對?」
陸霜衣道:「摘。」
趙承烈手背青筋暴起,卻只能把狼牙彎刀解下來。周鐵接過刀,本想放回案上,陳牧卻伸手拿走。
「南門若有事,我先借它殺人。」
陳牧接過那把狼牙彎刀時,刀鞘上還繫著趙承烈自己的錦穗。他皺了皺眉,抬手便想把錦穗扯掉。
陳牧卻說:「留著。」
「留這東西幹什麼?」
「讓南門的人看清楚,昨夜誰拿著別人的刀喝酒,今夜誰拿它去守門。」
趙承烈臉皮瞬間漲紫。
陳牧不是為了羞辱他才留。校場上的話出了門就會變,刀不會。趙承烈腰上掛了一夜,幾十雙眼睛都見過;現在這把刀跟著陳牧去南門,誰再說戰利品從頭到尾都在趙家手裡,就得先解釋這條錦穗。
趙洪還想阻止,遠處忽然響起一聲銅鑼。
當——
聲音很悶,只響了一下便斷了。
陳牧猛地轉頭。
黑石堡四門每隔半刻都有平安鑼。南門這一輪本就晚了,聲音又像有人剛舉起錘,手便被按了下去。
陸霜衣也聽出了不對:「南門上一輪誰值守?」
值夜軍吏翻冊,聲音發緊:「六名守卒,另有趙家親兵兩人。」
趙洪臉色僵住。
第二聲鑼沒有等來。
城頭先有人嘶聲大喊:「南門火台滅了!」
緊接著是三聲急鑼。
當!當!當!
一個哨卒跌跌撞撞衝進校場,肩上全是雪:「報!南門兩名守卒死了!門閂被人從裡面燒斷一半!外面有蠻人!」
校場瞬間亂了。
蘇晚的腿一軟,差點跪回雪地。趙承烈也變了臉色,第一反應卻不是往南門走,而是往父親身邊退。
陳牧把狼牙彎刀壓進腰帶。
陸霜衣道:「周鐵,帶五個人去。」
周鐵抱拳,卻沒動:「聽誰的?」
陸霜衣看向陳牧。
「他。」
趙洪失聲道:「一個火頭卒憑什麼領陸家親衛?」
陸霜衣從腰間摘下一塊臨時木令,扔給陳牧。
「南門若真有內應,你暫領五人。先保門,再抓人。」
陳牧接住木令,第一句話不是謝。
「火頭房的羊油、鍋灰、粗鹽和麻繩,我能調?」
周鐵愣了一下:「你去守門還是做飯?」
「門破了,誰都沒飯吃。」
陸霜衣道:「准。」
陳牧轉身就走。
蘇晚在身後喊了一聲:「陳牧!」
他沒有回頭。
趙承烈曾經說他的命、他的功、他的女人都能拿走。現在陳牧只握著一塊臨時木令、一把原本掛在趙承烈腰上的蠻刀,身後跟著五名披甲親衛。
東西都不大。
卻都是今晚立刻能用的。
陸霜衣看著他的背影:「你去哪?」
陳牧從兵器架上抽出一桿長槍,周鐵也提起自己的刀。
「去南門。」
他頓了頓。
「拿第二份軍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