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搶功者,斬
校場上的火盆噼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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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沒人敢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陸霜衣。
這個女人不是黑石堡官職最高的人,卻是最不能惹的人。
她十六歲從軍,十九歲斬蠻人三十七騎,二十二歲帶三百殘兵守住白狼谷,一戰成名。
如今二十四歲,已經是北境最年輕的參將。
她說要驗功,誰都攔不住。
趙承烈臉色難看,強笑道:「陸參將,一個火頭營賤卒胡言亂語,何必當真?」
陸霜衣沒看他。
她只看陳牧。
「你說烏骨都是你殺的。」
「證據。」
陳牧舉起半截牙牌。
「這是第一樣。」
他又扯開自己胸口破甲。
傷口翻著,血肉模糊。
不少人看得頭皮發麻。
陳牧指著傷口邊緣。
「這是第二樣。」
趙承烈嗤笑:「受了傷就是證據?昨夜出城的人,哪個沒傷?」
陳牧看向他。
「普通蠻刀傷口是平的。」
「烏骨都用的是狼牙彎刀,刀口內側有倒鉤。」
「被他劈中,傷口會往兩邊翻,像被獸牙撕開。」
他抬手按住傷口,疼得額頭冒汗,卻沒有鬆手。
「我胸口這一刀,就是烏骨都留下的。」
陸霜衣走近一步。
她身上有淡淡的鐵鏽味和風雪味。
她低頭看了眼陳牧的傷。
「確實是狼牙刀。」
趙承烈臉色一變。
陳牧繼續道:「第三樣,昨夜烏骨都從北坡松林撤走。」
「他以為黑石堡北坡無人敢追,就把糧車藏在松林後面的乾溝里。」
「我追過去的時候,他身邊還有八名親衛。」
「我殺不了八個,所以先點了糧車。」
「烏骨都回頭救糧,我才有機會從背後砍他。」
趙承烈冷笑:「故事編得不錯。」
「那你倒是說說,糧車在哪?」
陳牧看向陸霜衣。
「北坡松林後,第三道乾溝。」
「那裡還有燒剩的黑麥,半截車軸,一具沒燒乾淨的馬屍。」
陸霜衣轉頭。
「去查。」
兩個親衛立刻翻身上馬,衝出校場。
趙承烈的手指微微發抖。
蘇晚也看出來不對了。
她悄悄往趙承烈身後縮。
陳牧看見了。
他忽然覺得原主真可笑。
這種女人,竟然也值得拿命去救。
很快,親衛回來了。
「大人!」
「北坡松林後確有乾溝。」
「溝中有燒毀糧車三輛,馬屍一具,黑麥半車。」
「還有蠻人親衛屍體七具。」
校場一片譁然。
趙承烈臉色徹底變了。
陸霜衣看向趙承烈。
「你昨夜說,烏骨都是你在西坡斬的。」
「為什麼他的糧車在北坡?」
趙承烈張了張嘴。
「我……我追殺時繞了路。」
陳牧笑了。
「繞了路?」
「那你說說,北坡松林有幾道溝?哪一道能藏車?」
趙承烈說不出來。
陳牧步步逼近。
「烏骨都死前喊了一句蠻語,你聽見了嗎?」
趙承烈額頭冒汗。
陳牧替他說了。
「他說,南門還有人。」
陸霜衣眼神猛地一冷。
陳牧轉頭看她。
「烏骨都昨夜不是來劫營的。」
「他是來探路的。」
「他在黑石堡里有人。」
這句話一出,整個校場都炸了。
通敵。
這兩個字,在邊關比殺人還重。
趙承烈怒道:「陳牧,你少血口噴人!」
陳牧沒理他。
他從懷裡又取出一塊染血的羊皮。
「這是從烏骨都懷裡搜出來的。」
羊皮攤開,上面畫著黑石堡的簡圖。
南門、糧倉、馬廄,都標得清清楚楚。
最下方,還有一個漢字。
趙。
趙承烈身子一晃。
趙百戶猛地站起來。
「假的!」
「這是假的!」
陳牧看向他。
「是不是假的,查南門守卒就知道。」
趙百戶臉色猙獰。
「來人!」
「陳牧污衊上官,擾亂軍心,把他拿下!」
幾個趙家親兵立刻拔刀。
陸霜衣卻只說了一個字。
「誰敢。」
她聲音不大。
但那幾個親兵的刀,全停在半空。
趙百戶臉色鐵青。
「陸參將,這是我黑石堡的家事。」
陸霜衣抬眼看他。
「邊關軍功,是家事?」
「通敵內奸,也是家事?」
趙百戶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蘇晚忽然哭著跪下來。
「陸參將,都是誤會。」
「陳牧只是因為我退婚,一時氣不過,才鬧成這樣。」
她轉頭看向陳牧,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陳牧,我知道你怨我。」
「可你不能因為我嫁給趙公子,就毀了趙家啊。」
陳牧看著她。
這個女人直到現在,還想把搶功說成兒女私情。
還想把通敵說成爭風吃醋。
他走到她面前。
蘇晚仰頭看他,眼神楚楚可憐。
如果是以前的原主,恐怕又會心軟。
陳牧卻只是伸手,抓住她身上的紅狐披風。
用力一扯。
披風從她肩頭滑落。
蘇晚尖叫一聲,慌忙抱住自己。
陳牧把披風扔到地上。
「你不配穿它。」
蘇晚臉色瞬間慘白。
周圍那些剛才還恭維她的人,此刻看她的眼神全變了。
嫌棄。
嘲弄。
還有幸災樂禍。
蘇晚最怕的,就是這種眼神。
她顫聲道:「陳牧,你非要這麼絕嗎?」
陳牧蹲下,看著她。
「昨夜我替你擋刀的時候,你怎麼沒想過絕?」
「你站在趙承烈身邊,說我配不上你的時候,怎麼沒想過絕?」
「你穿著我的軍功,準備嫁給他的時候,怎麼沒想過絕?」
蘇晚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牧站起身。
「跪好。」
蘇晚渾身一抖。
「什麼?」
陳牧聲音很冷。
「我說過,要你跪著,把軍功還回來。」
蘇晚看向趙承烈。
趙承烈自己都快保不住了,哪裡還顧得上她。
她又看向趙百戶。
趙百戶臉色陰沉,只當沒看見。
最後,她只能看向陳牧。
眼淚又下來了。
「陳牧,我們畢竟訂過婚。」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陳牧點頭。
「以前的陳牧,死在昨夜了。」
蘇晚臉上血色盡失。
她終於低下頭,跪在披風旁邊,聲音細得像蚊子。
「陳牧,對不起。」
陳牧沒有讓她起來。
他看向陸霜衣。
「陸參將,搶功怎麼罰?」
陸霜衣看了一眼趙承烈。
「輕者杖八十,革軍籍。」
「重者,斬。」
趙承烈怒吼:「我沒有搶功!」
陳牧忽然抬手,指向高台後方一個軍吏。
那軍吏臉色一白,轉身就跑。
「抓住他。」
陳牧話音剛落,陸霜衣身邊親衛已經沖了出去。
片刻之後,那軍吏被按在地上拖回來。
陳牧走到他面前。
「昨夜是你改的軍功冊。」
軍吏渾身發抖。
「我……我沒有……」
陳牧從他袖子裡抽出一截火漆。
「趙家私印。」
又從他靴筒里抽出一張銀票。
「五百兩。」
「一個軍吏,一輩子俸祿都攢不到五百兩。」
軍吏癱了。
趙承烈的臉也白了。
陳牧低聲道:「誰讓你改的?」
軍吏不敢說。
趙百戶怒喝:「再敢胡言,滅你滿門!」
軍吏嚇得一哆嗦。
陳牧卻笑了。
「聽見沒有?」
「他急了。」
陸霜衣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像是笑,又不像。
她看著陳牧。
「你早知道他身上有東西?」
陳牧道:「他一個文吏,剛才看見牙牌,比趙承烈還怕。」
「說明他知道內情。」
「他跑之前摸了三次袖口,一次靴筒。」
「藏東西的人,手會自己找東西。」
陸霜衣看他的眼神變了。
一個火頭營小卒。
重傷未愈。
被搶功,被退婚,被當眾羞辱。
卻還能盯住每個人的反應。
這不是運氣。
她忽然開口:
「陳牧。」
「你入我親衛營。」
校場再次安靜。
趙百戶猛地抬頭。
「陸參將!」
陸霜衣沒理他。
她看著陳牧。
「從今日起,你不是火頭營小卒。」
「暫領伍長。」
「等軍功核完,我親自替你上報。」
陳牧看著她。
「我還有一個要求。」
趙百戶氣笑了。
「你一個賤卒,還敢提要求?」
陸霜衣卻道:「說。」
陳牧指向趙承烈。
「他搶我的功,搶我的女人,還想殺我滅口。」
「我不要杖八十。」
「我要他按軍法受審。」
趙承烈臉色慘白。
趙百戶終於忍不住,拔刀就要上前。
陸霜衣的刀,比他更快。
寒光一閃。
趙百戶手裡的刀斷成兩截。
陸霜衣站在火光里,紅披風獵獵,聲音冷得像冰。
「趙洪。」
「你再往前一步,我先斬你。」
趙百戶僵住。
就在這時,城頭忽然響起急促的銅鑼。
當!當!當!
三聲急鑼。
敵襲。
一名哨兵連滾帶爬衝進校場。
「報!」
「北坡松林有火!」
「蠻人摸上來了!」
校場一亂。
趙百戶臉色大變。
陸霜衣猛地看向陳牧。
陳牧沒有半點意外。
他早就知道。
烏骨都死前那句蠻語,不是胡話。
南門有人。
北坡有兵。
黑石堡今晚,才是真正的死局。
陳牧抓起地上的紅狐披風,披在自己染血的肩上。
蘇晚跪在地上,怔怔看著他。
她忽然發現,那個被她嫌棄、被她背叛、被她罵成賤卒的男人,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陳牧轉身,走向兵器架。
陸霜衣看著他的背影,問:
「你去哪?」
陳牧拿起一桿長槍。
「去拿第二份軍功。」
他回頭看了一眼趙承烈。
「免得又有人說,是他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