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想進堡的人,先跪著說話


  北坡城頭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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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看著城下那輛小車。

  灰皮襖少女被綁在車上,雙手反剪,長發被風吹得亂飛。

  她看起來很狼狽。

  可她的眼神一點都不像俘虜。

  她在看城牆。

  更準確地說,是在看陳牧。

  像一隻被套住脖子的狐狸,明明還被人拎著,卻已經開始打量籠子的縫。

  白馬蠻人笑得很從容。

  「漢人。」

  「你殺烏骨都,殺黑狼衛。」

  「我很欣賞你。」

  「下來。」

  「我用她,換你一人。」

  趙承烈冷笑。

  「陳牧,你不是喜歡拿功嗎?」

  「下去啊。」

  「一個女細作,說不定又是一份大功。」

  陳牧沒理他。

  陸霜衣道:「這是誘你出堡。」

  陳牧點頭。

  「是。」

  「那就不換。」

  城下白馬蠻人眉頭一挑。

  他顯然沒想到陳牧答得這麼快。

  被綁少女也愣了一下。

  陳牧站在牆頭,俯視她。

  「你想進堡,可以。」

  「讓她自己走過來。」

  白馬蠻人笑意淡了些。

  「她被綁著。」

  陳牧道:「那是你的事。」

  白馬蠻人眼神微冷。

  「你不怕我殺了她?」

  陳牧道:「一個南門細作。」

  「殺了,我省事。」

  城頭幾個守卒聽得心裡一震。

  夠狠。

  但又夠對。

  那少女既然是南門細作,就是敵人。

  敵人拿敵人來換陳牧,陳牧憑什麼下去?

  白馬蠻人看著陳牧。

  「她知道趙家和黑虎營的事。」

  這句話一出,城頭不少人臉色變了。

  趙洪眼神也微微一縮。

  韓照在東側黑虎營營地里遠遠看著,臉色陰沉。

  陳牧笑了。

  「那她更不能死。」

  白馬蠻人道:「所以你下來。」

  陳牧搖頭。

  「不。」

  「她若真知道趙家和黑虎營的事,你就捨不得殺。」

  「你若捨得殺,說明她知道的不值錢。」

  「那我更不用下去。」

  白馬蠻人臉上的笑徹底消失。

  被綁少女卻忽然笑出了聲。

  她笑聲很輕。

  風雪裡,竟然清清楚楚傳上牆頭。

  白馬蠻人轉頭看她。

  少女用蠻語說了一句什麼。

  那白馬蠻人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

  陸霜衣看向旁邊懂蠻語的親衛。

  親衛低聲道:「她說,漢人比你聰明。」

  城頭有人沒忍住笑。

  白馬蠻人眼裡閃過怒意。

  他一揮手。

  旁邊蠻兵拔刀,架在少女脖子上。

  刀鋒壓出一道細細血痕。

  少女卻還是看著陳牧。

  眼神更亮。

  陳牧道:「別裝了。」

  少女眨了眨眼。

  陳牧道:「你手腕上的繩子,早就鬆了。」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少女的手。

  少女臉上的笑停住。

  陳牧繼續道:「你剛才抬頭的時候,右肩往前鬆了一寸。」

  「說明繩結不緊。」

  「你不是被他們抓來的。」

  「你是跟他們一起來的。」

  「你想借他們的手,進黑石堡。」

  白馬蠻人的臉色也變了。

  他猛地回頭。

  少女嘆了口氣。

  下一瞬,她手腕一縮,竟真的從繩子裡掙了出來。

  刀架在她脖子上的蠻兵剛要反應,她已經低頭撞進他懷裡,手肘狠狠頂在他肋下。

  蠻兵吃痛彎腰。

  少女順手拔出他腰間短刀,反手割開腳踝繩子。

  動作乾淨利落。

  城頭一片譁然,幾名守卒的弓弦同時繃緊。

  趙承烈看傻了。

  「她……她真是裝的?」

  陳牧看他一眼。

  「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

  趙承烈臉色一黑。

  城下亂了。

  白馬蠻人怒喝一聲,身邊護衛立刻去抓少女。

  少女卻像早就算好,翻身滾下小車,借著車身擋住兩支箭,朝黑石堡牆根跑來。

  她跑得很快。

  不是往遠處跑。

  是往城門下跑。

  陸霜衣眼神冷下。

  「弓手。」

  弓手搭箭。

  陳牧抬手。

  「別射。」

  陸霜衣看他。

  陳牧道:「她不是來投降。」

  「是來送東西。」

  少女一路衝到牆下。

  她沒有喊救命。

  也沒有求開門。

  而是從懷裡摸出一卷獸皮,高高舉起。

  「陳牧!」

  她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

  漢話很標準。

  「你想不想知道,昨夜誰把蘇晚的位置賣給烏骨都?」

  城頭瞬間安靜。

  蘇晚站在後方,臉色煞白。

  陳牧低頭看著她。

  「扔上來。」

  少女笑了。

  「你當我傻?」

  「我扔上去,你還會開門?」

  陳牧道:「不會。」

  少女氣笑了。

  「你這人真不討喜。」

  陳牧道:「討不討喜不重要。」

  「活著重要。」

  少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忽然把獸皮塞進嘴裡,咬住一角。

  然後抬起雙手。

  「開小籃。」

  城牆上有吊籃。

  平時用來吊水、吊石、吊傷兵。

  陸霜衣皺眉。

  「她可能藏毒。」

  陳牧道:「所以不讓她進。」

  他讓老柴取來吊籃。

  又讓人把吊籃外面纏上鐵鏈。

  只放到離地三尺的位置。

  「手舉高。」

  少女翻了個白眼,卻照做。

  「轉身。」

  少女轉身。

  「跪下。」

  少女動作一頓。

  她抬頭看陳牧。

  「你讓我跪?」

  陳牧道:「想交易,就按我的規矩。」

  少女眼神冷了一瞬。

  城外蠻兵已經追近。

  她沒有時間猶豫。

  她咬著牙,慢慢跪在雪地里。

  蘇晚看著這一幕,心裡莫名一顫。

  昨夜陳牧讓她跪,把披風還回來。

  現在,他讓這個敵國女細作跪,交出情報。

  這不是羞辱女人。

  這是陳牧給所有想拿捏他的人立規矩。

  不管你是誰。

  蘇晚,趙承烈,韓照,還是敵國細作。

  想進他的局,就先低頭。

  少女跪下後,陳牧才讓吊籃落下。

  「獸皮放進去。」

  少女把嘴裡的獸皮吐出來,放進吊籃。

  吊籃升起。

  陳牧沒有直接碰。

  讓周鐵用刀尖挑開。

  獸皮上畫著黑石堡周邊地形。

  北坡、南門、趙宅、黑虎營營地,全都標了出來。

  還有一條紅線。

  從黑虎營營地後方繞過,通向北坡側谷。

  陸霜衣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側谷伏兵。」

  陳牧點頭。

  「韓照若被逼出手,黑虎營側翼會被蠻騎截斷。」

  陸霜衣瞬間明白。

  北蠻不是單純攻堡。

  他們還想吃黑虎營。

  韓照坐山觀虎鬥,以為自己在看戲。

  其實他也在戲裡。

  陳牧低頭看向少女。

  「你叫什麼?」

  少女跪在雪地里,抬頭看他。

  眼裡有怒,也有笑。

  「阿娜朵。」

  「烏骨都是我舅舅。」

  城頭一片譁然,幾名守卒的弓弦同時繃緊。

  趙承烈下意識後退半步。

  陸霜衣手按刀柄。

  陳牧卻神色不變。

  「你舅舅昨夜死在我手裡。」

  阿娜朵道:「所以我想看看,殺他的人,到底是不是只會拼命的蠢貨。」

  陳牧問:「現在看完了?」

  阿娜朵舔了舔唇角的血。

  「比我想的有意思。」

  陳牧道:「你為什麼幫我?」

  阿娜朵笑了一下。

  「我不是幫你。」

  「我幫我自己。」

  「那匹白馬上的人叫拔都,是北蠻王帳的人。」

  「他想拿我當餌,試你,也順便讓我死在這裡。」

  「我不想死。」

  陳牧看著她。

  「你知道趙家和黑虎營的事?」

  阿娜朵道:「知道一點。」

  「但你想聽,就得讓我進堡。」

  陳牧搖頭。

  「不夠。」

  阿娜朵眯眼。

  「什麼不夠?」

  陳牧道:「你的命不夠值。」

  阿娜朵臉上的笑僵住。

  陳牧繼續道:「一張地圖,只能換你不被當場射死。」

  「想進堡,拿更重的。」

  城外蠻兵已經逼近。

  箭矢擦著阿娜朵身邊落下。

  她咬牙。

  「拔都今晚不攻北坡。」

  「他真正要打的是東側黑虎營。」

  「等黑虎營亂,黑石堡會開門救人。」

  「那時候,趙家舊部會從裡面放火。」

  陳牧問:「哪裡放火?」

  阿娜朵看著他。

  「軍功堂。」

  城頭眾人臉色全變。

  韓照想燒軍功堂。

  趙家也想燒軍功堂。

  北蠻也把軍功堂列為目標。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陳牧把黑石堡的人心,綁在了那張榜和那本冊上。

  陳牧道:「還有呢?」

  阿娜朵氣得笑了。

  「還不夠?」

  陳牧搖頭。

  「不夠換你進堡。」

  阿娜朵眼神徹底冷了。

  她忽然從懷裡摸出一枚東西,高高舉起。

  那是一塊半焦的木牌。

  上面刻著一個漢字。

  韓。

  陸霜衣瞳孔一縮。

  阿娜朵道:

  「這是韓照派到蠻營的信使腰牌。」

  「我偷來的。」

  「夠不夠?」

  陳牧看著那塊木牌,終於點頭。

  「吊她上來。」

  阿娜朵鬆了口氣。

  可陳牧下一句話,又讓她臉色一僵。

  「綁手。」

  「蒙眼。」

  「搜身。」

  「進堡以後,跪著說話。」

  阿娜朵抬頭瞪他。

  「陳牧!」

  陳牧俯視她。

  「這是我的規矩。」

  遠處白馬蠻人拔都已經怒吼著讓弓手放箭。

  吊籃落下。

  阿娜朵咬牙,自己鑽進去。

  城頭火頭營把吊籃往上拉。

  箭雨從城下射來。

  其中一箭擦過阿娜朵肩膀,帶出一串血。

  她咬牙沒叫。

  吊籃升到一半,繩子忽然被箭射斷一股。

  整個籃子猛地一歪。

  阿娜朵臉色終於變了。

  就在她快要摔下去時,陳牧探身,一把抓住鐵鏈。

  胸口傷口瞬間裂開。

  血從外袍里滲出。

  林青禾在後面驚呼。

  「陳牧!」

  陸霜衣也伸手去拉他。

  陳牧咬牙,硬生生把吊籃拖回牆頭。

  阿娜朵滾出吊籃,摔在雪地上。

  她抬頭,看見陳牧胸口的血。

  一時間竟沒說話。

  陳牧低頭看她。

  「現在。」

  「跪著說。」

  阿娜朵盯著他。

  片刻後,她慢慢笑了。

  然後,當著黑石堡所有人的面,跪在了城牆雪地上。

  「好。」

  「我說。」

  北坡外,拔都的骨號聲再次壓低。

  他送進來的不是俘虜。

  是另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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