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鍋,潑給蠻人
油鍋熱起來的時候,蠻騎動了。
不是全軍衝鋒。
先出來的是三十騎。
他們披著白毛氈,馬蹄裹布,貼著風雪往北坡下摸。
若不是城頭有火,尋常哨兵根本看不清。
趙承烈站在牆後,看得心裡發緊。
他不是沒見過蠻人。
但以前都是跟在趙家親兵後面,看別人殺。
今晚不一樣。
他被陸霜衣強行派到北坡。
身邊只有十名趙家親兵。
對面是五百蠻騎。
他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陳牧卻站在牆垛邊,盯著那三十騎。
老柴問:「陳伍長,潑不潑?」
「不潑。」
石頭急了。
「再近就到牆根了!」
陳牧道:「等他們下馬。」
火頭營的人不懂。
趙承烈忍不住道:「騎兵靠牆,當然要射!」
陳牧看都沒看他。
「箭少。」
「油更少。」
「別浪費。」
趙承烈氣得咬牙。
可他不敢再亂說。
因為昨夜南門,就是陳牧用油燒出的第二功。
三十蠻騎果然在牆根外停下。
他們沒有直接沖城。
而是翻身下馬,從馬背上取下繩鉤和短梯。
北坡牆不高。
只是坡陡,雪滑。
若被他們掛上鉤梯,很快就能爬上來。
陳牧抬手。
「濕氈。」
火頭營兩人把浸過雪水的厚氈拖到牆邊。
陳牧指向一處牆垛。
「蓋那裡。」
老柴立刻帶人把濕氈鋪上。
趙承烈看得皺眉。
「你蓋牆垛幹什麼?蠻人從下面爬,又不是燒牆。」
陳牧道:「防火箭。」
趙承烈剛要嗤笑。
下一刻,遠處蠻騎陣中,數十支火箭破風而來。
咻咻咻!
火箭落在牆頭。
守卒們下意識縮了縮肩,火星被風卷得亂飛。
幾支扎進濕氈,火光滋地一下滅了。
還有幾支落在乾草袋旁,被火頭營老卒迅速用灰撲滅。
趙承烈臉色一僵。
陳牧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少將軍,還有什麼要教?」
趙承烈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不再說話。
牆下蠻兵開始掛鉤。
鐵鉤撞上牆沿,發出噹噹聲。
陳牧這才道:「第一鍋。」
四個火頭營老卒用鐵桿穿過鍋耳,合力抬起滾熱的油鍋。
羊油沸騰,冒著白煙。
熱氣撲得人臉皮發疼。
老柴咬牙道:「起!」
油鍋被抬到牆垛邊。
牆下蠻兵剛把第一架短梯搭穩。
陳牧道:「潑。」
滾油傾瀉而下。
不是一條線。
是一整片。
熱油砸在蠻兵頭臉上,瞬間炸出悽厲慘叫。
白毛氈吸了油,火星一沾,轟地燒起來。
蠻兵從梯子上摔下去,在雪地里翻滾,卻越滾燒得越旺。
後面的戰馬受驚,嘶鳴著亂撞。
牆下陣形一下亂了。
火頭營的人看得眼睛發亮。
他們平日燒鍋,最怕油濺到手。
誰能想到,鍋里的油潑出去,能比箭還狠?
石頭激動得臉通紅。
「陳伍長!中!」
「燒中了!」
陳牧道:「看左邊。」
眾人立刻轉頭。
果然,左側另有十幾個蠻兵借著火光混亂,正想從陰影里摸上來。
陳牧從一開始就知道,第一批三十騎只是試探。
真正想爬牆的,藏在側邊。
「灰袋。」
火頭營兩人立刻把灶灰袋拖過來。
陳牧抓起一把灰,迎著風灑了一點。
灰往左偏。
風向西。
陳牧道:「站東側,往下撒。」
老柴立刻帶人把幾袋灶灰從牆頭倒下去。
風一卷,灰塵混著雪沫,撲向左側蠻兵眼睛。
下面頓時傳來一片怒罵。
「射。」
陳牧下令。
弓手這才放箭。
不是亂射。
專射被灰迷了眼、抬頭亂喊的蠻兵。
一箭一個。
箭不多,卻箭箭見血。
牆上的守卒看得心裡發熱。
他們以前守城,都是聽百戶喊放箭、滾石、頂住。
可陳牧不一樣。
他讓火頭營先潑油,再撒灰,再讓弓手撿現成的射。
每一步都不大。
但每一步都卡在蠻人最難受的時候。
趙承烈也看出來了。
他越看,臉色越難看。
因為陳牧越有用,就顯得他越沒用。
遠處蠻騎陣中,骨號再次響起。
這次出來的是百餘人。
他們沒有再靠牆。
而是舉起大盾,推著幾輛簡陋木車往前。
木車上鋪著濕皮。
專防滾油和火箭。
老柴一看,罵了一句。
「蠻子學快了。」
陳牧盯著那些木車。
「不是學快。」
「是早準備了。」
陸霜衣不知何時走上牆頭。
她站在陳牧身邊,望向遠處蠻騎主陣。
「他們知道黑石堡會用火?」
陳牧點頭。
「昨夜南門燒了人。」
「消息傳出去了。」
陸霜衣道:「所以今晚的北坡,不只是攻堡。」
陳牧道:「是試我。」
陸霜衣看他。
陳牧的臉被火光照得很白。
胸口的布條又有血色滲出來。
可他的眼睛很亮。
像是越危險,越清醒。
陳牧道:「他們知道黑石堡內亂。」
「也知道我昨夜守了南門。」
「現在派木車上來,是想逼我把火油耗光。」
陸霜衣問:「你怎麼破?」
陳牧沒有立刻答。
他看向東側黑虎營。
黑虎營仍然沒動。
韓照就站在營前,看著北坡。
陳牧忽然道:「讓黑虎營動。」
陸霜衣皺眉。
「他們不會聽你。」
陳牧道:「不用他們聽。」
他轉身看向趙承烈。
趙承烈心裡一緊。
「你看我幹什麼?」
陳牧道:「趙少將軍,該你立功了。」
趙承烈臉色一變。
「你什麼意思?」
陳牧指向城下木車。
「帶你的人,下牆。」
趙承烈幾乎跳起來。
「你瘋了?」
「下面百餘蠻兵!」
陳牧道:「不是讓你殺蠻兵。」
「讓你喊話。」
趙承烈愣住。
陳牧讓人取來一面白布,用炭灰在上面寫下一行大字。
韓照觀戰,坐視蠻騎攻堡。
趙承烈臉都綠了。
「你要我舉這個?」
陳牧道:「你不是趙家少將軍嗎?」
「你去喊,黑虎營若不出手,黑石堡若破,責任在韓照。」
趙承烈怒道:「韓照會恨死我!」
陳牧看著他。
「那你想讓蠻人殺死你?」
趙承烈不說話了。
陳牧聲音很冷。
「趙少將軍,昨夜你搶烏骨都的功時,不是膽子很大?」
「現在只是讓你喊句話。」
「你怕什麼?」
旁邊守卒都看著趙承烈。
蘇晚也剛好走上牆頭。
她是來送熱水的。
聽見這句話,她腳步停住。
趙承烈最受不了的,就是蘇晚的目光。
他咬牙,一把奪過白布。
「喊就喊!」
陳牧讓兩個火頭營小卒護著他下到內坡。
他們沒有出堡。
只是在北坡靠東側的牆段,把白布挑到城頭最顯眼的位置。
趙承烈硬著頭皮大喊:
「黑虎營聽著!」
「蠻騎攻堡,韓照坐視不救!」
「黑虎營聽著!」
「黑石堡若破,韓照有罪!」
聲音傳出去。
東側黑虎營營地瞬間騷動。
韓照握韁的手驟然收緊,臉色陰得像鍋底。
他沒想到陳牧會用這一招。
他可以看戲。
但不能被點名看戲。
尤其是在蠻騎攻堡時,被城頭當眾喊出來。
黑虎營也是邊軍。
若真被坐實坐視蠻騎破堡,韓照回去不好交代。
副將低聲道:「校尉……」
韓照咬牙。
「傳令。」
「弓騎壓上,射蠻兵側翼。」
副將道:「真幫他們?」
韓照冷冷道:「不是幫。」
「是堵他們的嘴。」
很快,黑虎營一隊騎兵從東側壓出。
他們沒有衝鋒,只是在箭程邊緣游射。
可這已經夠了。
正在推木車的蠻兵側翼被箭雨一壓,陣形頓時歪了。
陳牧立刻道:「第二鍋。」
老柴眼睛發亮。
「給誰?」
陳牧盯著城下。
「給木車。」
第二鍋不是羊油。
是滾水混灶灰。
潑下去之後,不會像油那樣燒,但能鑽進濕皮縫裡,燙人眼和手。
木車下的蠻兵被燙得慘叫,推車速度一慢。
黑虎營的箭從側翼射來。
牆上的弓手再補一輪。
百餘蠻兵的第一波重攻,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城頭爆發出歡呼。
「守住了!」
「打退了!」
「陳伍長神了!」
火頭營的人更是激動得臉通紅。
他們第一次發現,自己這些燒火的東西,真的能守城。
蘇晚站在牆頭,手裡提著熱水桶,看著陳牧的背影。
他沒有穿好甲。
沒有高喊豪言。
只是站在火光和風雪裡,一句一句下令。
可所有人都在聽他。
連趙承烈都被他逼著去喊話。
連黑虎營都被他逼著出箭。
這個男人,已經不是她記憶里那個會低聲問她冷不冷的窮小卒。
他在變成一把越來越鋒利的刀。
而她,是第一個把這把刀推開的人。
就在這時,北蠻主陣里傳出一聲低沉號角。
撤下去的木車後方,一個騎白馬的人緩緩走出。
他沒有戴頭盔。
長發用銀環束著。
身邊跟著幾個披白狐皮的蠻人護衛。
陸霜衣眼神一冷。
「北蠻貴種。」
陳牧眯起眼。
那人沒有攻城。
只抬頭看著城牆。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用漢話喊:
「殺烏骨都的人,是誰?」
牆頭安靜下來。
陳牧站到牆垛前。
「我。」
那人看著他,笑了。
「很好。」
「我妹妹說,想見你。」
陳牧眼神微動。
妹妹?
還沒等他開口,北蠻陣中推出一輛小車。
車上綁著一個人。
不是漢人。
是個穿著灰皮襖的少女。
她低著頭,長發散亂,看不清臉。
白馬蠻人道:
「她是昨夜給烏骨都帶路的人。」
「也是你們口中的南門細作。」
「她知道很多事。」
陸霜衣皺眉。
陳牧盯著那少女。
白馬蠻人笑道:
「想要她活著,就自己下來換。」
城頭一片譁然,幾名守卒的弓弦同時繃緊。
趙承烈立刻道:「陷阱!」
陸霜衣也看向陳牧。
「不能去。」
陳牧沒有說話。
因為車上的少女忽然抬起頭。
風吹開她臉上的亂發。
那是一張很漂亮的臉。
眼睛是淺褐色,像雪地里的琥珀。
她看著陳牧,嘴角竟然帶著一點笑。
不是求救。
不是害怕。
而是挑釁。
陳牧忽然也笑了。
他低聲道:
「不是他妹妹想見我。」
「是她想進堡。」
他說完這句,城下白馬蠻人的笑意淡了。
而那灰皮襖少女的眼睛,卻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