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蘇晚抱著名冊,衝進火里
拔都的總攻,沒有立刻開始。
他先讓人抬出三面大鼓。
鼓聲一起,蠻騎陣形開始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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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步卒壓牆,白狐衛居中,弓騎分兩翼。還有一隊人繞向東側,繼續牽制黑虎營。
黑石堡像被三把刀同時抵住。
陸霜衣看得很清楚。
拔都不想再拖。
他被陳牧拖屍、逼韓照、燒側谷連破三步,耐心已經沒了。
接下來,他會用人命堆。
一直堆到北牆裂開。
陳牧站在牆頭,臉色越來越白。
林青禾已經不敢看他胸前的布條。
她知道,再這樣下去,就算蠻人不上牆,陳牧自己也會倒。
可她也知道,沒人能在這個時候替陳牧站上去。
陸霜衣可以殺敵。
周鐵可以沖陣。
但能把火頭營、守卒、趙家親兵、黑虎營,甚至阿娜朵這樣的細作,全變成一張帳的人,只有陳牧。
軍功堂門口,蘇晚抱著火頭營陣亡名冊。
陸霜衣讓她看冊,她就一直抱著。
從昨夜到現在,她沒有松過手。
名冊外面裹了油布,又裹了她自己的外袍。
她不敢放下。
她怕一放下,自己連這點彌補都沒了。
小吏來來回回送戰報。
「北牆白狐衛又壓上來了!」
「火頭營老柴側谷放火成功!」
「黑虎營脫圍!」
「陳伍長又記大勞了!」
每一句都像針,扎在蘇晚心口。
陳牧越來越高。
她越來越遠。
忽然,後院方向傳來一聲喊。
「火!」
「軍功堂後院起火!」
蘇晚猛地回頭。
一股黑煙從柴房後冒起。
趙家舊部。
她腦子裡瞬間閃過陳牧和陸霜衣說過的話。
拔都攻北牆。
韓照壓外面。
趙家舊部燒軍功堂。
他們要燒的,不只是房子。
是軍功冊。
是陳牧的功。
是火頭營十七個人的名。
蘇晚抱緊名冊,轉身就往後院跑。
她沒有多想,也來不及想。
柴房已經燒起來。
火舌舔著屋檐,噼啪作響。
兩個趙家舊仆正把火油往窗下潑。
看見她,他們也愣了。
「蘇姑娘?」
蘇晚認得他們。
以前她去趙宅時,這兩人給她端過茶。
其中一人皺眉。
「快走,這裡危險。」
蘇晚聲音發顫。
「你們在燒軍功堂。」
那人的臉色變了。
另一個低聲道:「別廢話,把她帶走。」
兩人朝她衝來。
蘇晚嚇得往後退。
她以前從沒和人動過手。
她只是主簿的女兒,會寫字,會縫衣,會算一點帳。
昨夜以前,她最大的勇氣,是當眾退掉陳牧的婚。
可現在,她懷裡抱著名冊。
那裡面有陳牧的功,有十七個死人的名,也有她最後一點能做對的事。
她轉身就跑。
不是往外跑。
是往軍功堂正門跑。
她一邊跑,一邊喊。
「起火了!」
「趙家的人燒軍功堂!」
「來人!」
舊僕從後面撲上來,一把拽住她的頭髮。
蘇晚痛得眼前一黑,整個人摔倒。
名冊差點脫手。
她死死抱住。
「把冊子給我!」
「不給!」
另一個舊仆抬腳踹來。
蘇晚疼得眼淚一下湧出來,卻還是把名冊壓在身下。
「不給!」
「這是陳牧的!」
「也是火頭營的!」
舊仆急了,拔出短刀。
「那你就一起留在火里!」
刀光落下前,一道身影從旁邊撞來。
是蘇主簿。
他平日膽小,昨夜差點被殺,今天腿還在發軟。
可看見女兒被刀壓住,他還是撲了上來。
短刀扎偏,蘇主簿悶哼一聲,死死抱住那舊仆的腿。
「晚兒,跑!」
蘇晚看見父親倒在地上,整個人都僵了。
「爹!」
蘇主簿吼道:「跑!」
蘇晚咬著牙,抱起名冊往正堂沖。
後院火勢已經卷過廊柱,熱浪撲在臉上。
她抱著冊子衝進煙里。
不是往安全的地方。
是往軍功堂正堂。
那裡還有副冊。
陳牧說過,一式三份。
主冊在案上。
副冊在櫃裡。
榜在外面。
她懷裡抱的是火頭營陣亡名冊,可陳牧的南門功冊,還在櫃裡。
正堂里煙越來越厚。
她被嗆得咳嗽,眼淚直流,撲到櫃前翻鑰匙。
鑰匙不在。
她急得手指發抖。
忽然,她想起昨夜陳牧說過的話。
沒有鑰匙,就砸。
她抓起硯台,狠狠砸向櫃鎖。
一下。
兩下。
三下。
手腕被震得發麻。
鎖終於裂開。
她打開柜子,把裡面幾本副冊抱出來。
太多了。
抱不動。
火已經燒到門邊。
她只能先把陳牧那幾本塞進懷裡。
可剛轉身,一根燃著的梁木砸下來,堵住了門。
蘇晚臉色瞬間白了。
她出不去了。
煙嗆進喉嚨。
她跪在地上,拼命咳,懷裡的冊子卻沒有松。
外面傳來喊聲。
「軍功堂起火!」
「裡面有人!」
蘇晚想喊,卻喊不出。
她忽然明白,昨夜陳牧被圍在南門時,是不是也這樣。
明知道可能會死。
可手裡的東西不能丟。
她抱緊冊子,眼淚不停往下掉。
「陳牧……」
「我這次,沒有丟。」
火光越來越近。
就在她快撐不住時,門外傳來一聲怒吼。
「讓開!」
一隻腳踹開半截燃木。
老柴帶著兩個火頭營小卒衝進來。
他們身上還帶著北坡的灰,臉熏得像鍋底。
老柴看見蘇晚,罵了一句。
「你不要命了?」
蘇晚把懷裡的冊子遞出去,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冊子……先拿冊子……」
老柴愣了一下。
火頭營以前不喜歡蘇晚。
整個火頭營都不喜歡。
因為她穿過陳牧的軍功紅袍,站在趙承烈身邊。
可這一刻,她跪在火里,懷裡抱著發燙的軍功冊,手背被燎紅,臉上全是菸灰。
老柴咬了咬牙。
「先把人拖出去!」
兩個小卒上前,把蘇晚架起。
蘇晚還在掙扎。
「冊子……」
老柴一把搶過冊子,塞進自己懷裡。
「拿著呢!」
「你再不走,陳伍長還得給你記個燒死功?」
蘇晚被拖出軍功堂。
剛出門,身後轟的一聲,半邊屋樑塌了。
她癱在雪地里,大口喘氣。
蘇主簿也被人救了出來,肩上裹著亂布,臉色慘白。
趙家兩個舊仆被周鐵的人按在地上。
陸霜衣趕到時,臉色冷得像冰。
她看見蘇晚懷裡的冊子,又看見她發紅的手,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冊子呢?」
老柴把懷裡幾本冊子拿出來。
「在。蘇姑娘從火里抱出來的。」
周圍人都看向蘇晚。
蘇晚低著頭,狼狽得不像樣。
她不敢問陳牧會不會知道。
也不敢問這算不算彌補。
她只是低聲道:「沒燒。」
「陳牧的功……沒燒。」
陸霜衣沉默片刻。
「記。」
蘇主簿肩上還疼,聽見這話,硬撐著坐起來。
「記什麼?」
「蘇晚護軍功冊,救火頭營陣亡名冊,記護冊一功。」
蘇晚猛地抬頭。
她沒想到,自己也會被記功。
老柴看了她一眼,嘟囔道:「這功該記。她這回沒把陳伍長的東西給別人。」
蘇晚眼淚一下掉下來。
這話粗,也疼。
但她認。
北牆上,陳牧得知軍功堂起火時,正準備迎拔都第二波白狐衛。
周鐵跑上來,簡短說了經過。
陳牧聽完,沉默了一下。
「冊子呢?」
「保住了。」
「人呢?」
「蘇晚燒傷,蘇主簿受傷,沒死。」
陳牧點頭。
「記功了嗎?」
「陸參將記了。」
「那就好。」
周鐵看著他。
「你不去看看?」
陳牧看著城下已經壓上來的白狐衛。
「不去。」
「她護的是軍功冊,不是我。」
周鐵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牧道:「這功我認。」
「人情,不認。」
遠處,蘇晚被林青禾處理手傷。
林青禾看著她發紅的手,低聲道:「他認你的功。」
蘇晚抬頭,眼裡有一點光。
林青禾繼續道:「但不認人情。」
那點光慢慢暗下去。
蘇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疼得厲害。
可她忽然覺得,這樣也好。
至少這一次,她做的事被記下了。
不是因為她哭。
不是因為她曾經和陳牧有婚約。
而是因為她真的護住了冊子。
她終於明白陳牧的規矩。
遲了。
但明白了。
北牆上,拔都的第二波白狐衛已經衝到牆根。
陳牧扶著牆垛,聲音嘶啞。
「最後半桶油。」
老柴立刻抱上來。
陳牧看著城下白馬上的拔都。
「別潑人。」
老柴一愣。
「不潑人?」
陳牧指向白狐衛身後的雪坡。
「潑路。」
老柴眼睛猛地一亮。
油不潑人。
潑路。
白狐衛要撤時,路就是火。
陳牧把火摺子遞給他。
「這一次,我要拔都親眼看著。」
「他的人,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