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拖屍也是功
開小門,是極險的事。
北坡下剛退了一波白狐衛,蠻騎還在箭程外。只要門開慢一點,或者外面蠻兵突然反撲,小門就可能被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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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牧堅持要拖。
不是為了羞辱蠻人。
是為了鐵爪、短斧、皮甲。
黑石堡缺東西。
火頭營更缺。
他們拿鍋蓋、鐵鉤、長叉拼白狐衛,能拼一次,不能次次拼。白狐衛身上的東西拖回來,下一波就能用在自己人身上。
陸霜衣很快明白。
「給你一隊親衛。」
陳牧搖頭。
「親衛目標太大。火頭營去。」
老柴立刻站出來。
「我去!」
石頭吊著受傷的胳膊,也跟著喊:「我也去!」
林青禾氣得臉色一變。
「你肩上還插過箭!」
石頭咧嘴。
「林軍醫,箭拔了,還能跑。」
陳牧看了他一眼。
「你不去。」
石頭急了。
「陳伍長,我能跑!」
「傷功已經記了。」陳牧聲音不高,「別把命也記進去。」
石頭怔住。
火頭營眾人都安靜了一下。
陳牧不是拿他們當耗材。
他要功,也要人活。
老柴點了六個人。
全是腿腳快、膽子大、熟悉拖柴車的老卒。
每人一根麻繩,一把鐵鉤。
陳牧親自分工。
「兩人一組。」
「鉤腳,套繩,拖走。」
「不要停。」
「不要貪。」
「一次只拖最近的。」
「聽哨。」
老柴問:「啥哨?」
陳牧拿出一枚小骨哨。
「一聲退。兩聲趴。三聲丟屍回門。」
老柴咽了口唾沫。
「丟屍?」
陳牧看著他。
「命比屍貴。」
老柴重重點頭。
「明白。」
趙承烈坐在牆角包紮肩膀。
他看著陳牧安排火頭營,忍不住道:「你就不怕他們出去不回來?」
「怕。」
「那你還讓他們去?」
「因為他們想掙功。」
趙承烈沉默了。
以前趙家親兵里,軍功是上面分的。底下人殺了多少,最後寫誰,全看趙家意思。
所以小卒出戰,多半是被趕著去。
可火頭營現在不一樣。
他們是自己想去。
因為陳牧真記。
拖屍也是功。
守門也是功。
受傷也能算功。
小門緩緩打開。
寒風卷進來。
老柴帶六人貼著牆根鑽出去,彎著腰,像一群在雪地里偷糧的老鼠。
城頭弓手屏息。
陸霜衣盯著拔都主陣。
陳牧站在牆垛後,手握骨哨。
第一具白狐衛屍體離小門最近。
老柴兩人撲過去,鐵鉤勾住腳踝,麻繩一套,用力往回拖。凍硬的皮甲摩擦雪地,發出刺耳的沙響。
蠻人很快發現。
「他們在拖屍!」
幾名蠻騎立刻張弓。
陳牧吹了一聲短哨。
城頭弓手先放箭。
箭雨壓下,逼得那幾名蠻騎退後。老柴拖著屍體滾進小門。
第一具,成了。
火頭營低聲歡呼。
「記!」
小吏在牆後迅速寫下:老柴、馬六,拖回白狐衛屍一具,繳皮甲、鐵爪、短斧,記小功待核。
第二組沖了出去。
這一次,蠻人有準備。箭立刻射來。
陳牧吹兩聲哨。
兩人瞬間趴下。
箭擦著頭頂過去,釘進雪坡。
那兩人嚇得臉都白了,卻沒亂跑。等箭過,立刻爬起繼續拖。
城頭火頭營看得眼睛都紅了。
這就是他們能懂的仗。
聽哨,拖,跑,記功。
簡單,清楚,能活,能拿賞。
第二具拖回。
第三具拖回時,拔都終於動了。
十幾名騎兵壓近,試圖射斷小門前的接應。
陳牧沒有慌。
「灰包。」
火頭營早就準備了幾袋小灰包。破布包灶灰,塞進簡易投石筐里,不為殺人,只為擾眼。
灰包砸在馬前,被風一卷,戰馬受驚偏頭。
騎兵射箭角度一亂。
第三具也拖回來了。
拔都臉色徹底沉下。
他沒想到陳牧敢當著他的面拖白狐衛屍體。
更沒想到,黑石堡的人竟然真把拖屍當功。
蠻人重勇名。
白狐衛屍體被拖走,是恥。
拔都不能忍。
他抬手,準備讓一隊騎兵沖小門。
陳牧等的就是這個。
三聲哨響。
正在外面的火頭營立刻丟下第四具屍體,轉身就跑。
小門迅速關閉。
蠻騎衝到一半,門已經關死。
滾石、灰包、箭矢一起落下,他們沒討到半點便宜,只能退。
第四具屍體沒拖回來。
老柴急得跺腳。
「可惜了!」
陳牧道:「不可惜。你們活著回來,比屍體值錢。」
老柴嘿嘿笑。
「陳伍長,那三具咋分?」
「按人頭和繳獲分。拖屍者記功,拆甲者也記勞。」
火頭營又是一陣低低歡呼。
城頭氣氛變了。
蠻騎還在,黑虎營不可信,北坡隨時會再攻。
可火頭營的人眼裡有光。
他們不再只是送死的雜役。
他們也能把名字留在軍功榜上。
陸霜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陳牧。」
「在。」
「你現在像軍功販子。」
陳牧笑了一下。
「邊關窮,什麼都要算。」
陸霜衣看著他。
「你若早幾年入親衛營,不會只是伍長。」
陳牧道:「現在也不晚。」
這句話沒有狂意。
像是在說一件遲早會發生的事。
不晚。
因為他會繼續往上爬。
城下,拔都再次吹響骨號。
這一次,正面蠻兵沒動。
反倒是東側側谷傳來更大的喊殺聲。
黑虎營和伏兵真正咬上了。
很快,一名黑虎營騎卒從東側狂奔而來,在堡外大喊。
「韓校尉請陸參將出兵接應!」
城頭所有人都看向陸霜衣。
韓照求援了。
趙承烈忍不住道:「黑虎營求援,我們若不救,日後都司怪罪……」
陳牧打斷他。
「救。」
眾人一愣。
趙承烈也怔住。
他以為陳牧會趁機坑韓照。
陳牧看向東側。
「黑虎營不能死光。他們死光,拔都回頭就打黑石堡。」
陸霜衣問:「派多少?」
「不派人。」陳牧指了指剛拖回來的鐵爪,「派火。」
周鐵臉色一變。
「你還想出堡?」
林青禾直接急了。
「你不准去!」
這一次,陳牧沒有說自己去。
他看向老柴。
老柴一挺胸。
「我去。」
「帶五人。」陳牧道,「只放火,不接戰。點完就回。黑虎營被火逼出谷口,韓照自然能脫身。」
老柴咧嘴。
「記功嗎?」
「救黑虎營一次,記大勞。」
老柴眼睛亮得嚇人。
「兄弟們,聽見沒?咱火頭營要救黑虎營了!」
火頭營轟地笑起來。
以前火頭營見黑虎營,頭都不敢抬。
現在他們竟然能說,要去救黑虎營。
這全是陳牧給的膽。
陸霜衣很快同意。
老柴帶五人下牆,背火油和草繩,從廢水口繞出。
陳牧站在城頭,盯著東側。
他不能去。
但他的手,已經伸出了黑石堡。
半個時辰後,東側側谷忽然起火。
火借風勢,順著枯草燒進谷中。
喊殺聲亂了。
黑虎營趁勢突圍。
韓照帶人從谷口殺出時,黑氅被燒破半邊,臉色狼狽。
而老柴帶著五個火頭營小卒,從另一側灰頭土臉鑽回廢水口。
回來第一句話就是:
「陳伍長!黑虎營真被咱們救出來了!」
火頭營再次沸騰。
陳牧看向東側。
韓照也看向城頭。
兩人的目光隔著風雪撞上。
韓照知道是誰救了他。
也知道陳牧為什麼救他。
不是好心。
是讓他欠帳。
陳牧抬手,讓小吏在軍功榜旁補上一行。
火頭營老柴等六人,縱火側谷,解黑虎營側翼圍,記大勞,待核。
這行字貼出去,整個黑石堡都安靜了一瞬。
火頭營,救黑虎營。
這六個字,足夠讓所有底層小卒挺直腰杆。
韓照在遠處看見,臉色難看到極點。
他寧可受傷,也不想欠陳牧這筆帳。
可帳已經貼出去了。
陳牧不會讓他賴。
拔都看見側谷火起,第一次真正露出怒色。
白馬親衛再次聚集。
這次,不是試探。
他要親自壓陣。
陸霜衣握緊刀柄。
「下一波,就是總攻。」
陳牧看著城下,聲音有些啞。
「那就把最後半桶油,留給他。」
林青禾在後面看著陳牧搖晃的背影,心裡一緊。
陳牧快撐不住了。
可城下的拔都,不會等他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