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黑松嶺這把刀,先讓他拔出來
都司押送令下來後的第二日,軍功堂里的地圖攤開時,天還沒亮透,兩日前燒過的梁木還帶著焦味,窗縫裡灌進來的雪光落在獸皮圖上。黑石堡只占了巴掌大的一塊,往北是黑松嶺,再往前還有斷風驛、赤石坡,最上面才畫著白狼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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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牧靠在椅背上,胸口重新裹了兩層布。林青禾站在旁邊,手裡沒拿刀,只拿著剪藥布的剪子。誰要是敢讓陳牧現在下地,她大概真會先剪誰。陸霜衣把一枚黑棋放到黑松嶺前口。
「韓照負責押送。他若真想讓你死,黑松嶺最好動手。」
周鐵看著地圖:「從黑石堡去白狼關只有這一條路?」
「官道繞東坡,多走半日。」陸霜衣道,「黑松嶺近,但兩邊都是老松林,積雪深,山口窄。前年一支運鹽隊在那裡被北蠻吃掉四十多人,所以堡里一直叫它死人路。」
陳牧的指尖在黑松嶺停了片刻,沒有繼續討論哪棵樹適合埋伏,而是往北移。
「白狼關有多大?」
陸霜衣抬頭,這個問題和昨晚所有人討論的都不一樣。趙洪、趙承烈、搶功、押送、覆審,哪一件都還沒徹底結束,陳牧卻突然問起白狼關。
「關內常年有數千邊軍,戰時周圍十幾個堡都聽它調。黑石堡這種地方,白狼關南邊不止一座。」
二狗趴在門邊聽,忍不住嘀咕:「那得有多少口鍋。」
沒人理二狗,陳牧卻又往北看了一眼。過去這些天,趙家一句話能決定一個小卒有沒有軍功,韓照一紙令能讓黑石堡翻天;可放到這張圖上,黑石堡只是白狼關南路的一處小堡。眼前的舊案當然要收,可軍功守回來以後,他也不想抱著一堆冊子活一輩子。
陳牧把軍功堂里堆著的木匣推開,蘇晚一直抱著其中一隻,裡面裝的是昨夜為了押送重新封好的副冊、牙牌和證詞。她以為陳牧讓人抬他過來,就是要把所有東西再核一遍,沒想到他只挑了三樣。烏骨都殘牌,趙家私兵短刀。都司押送文書,剩下的,他讓老柴留在黑石堡。
蘇晚沒忍住:「那些副冊呢?」
「留三份。」
「還有趙洪口供、趙良供詞、軍功榜拓印——」
「都留下。」
蘇晚怔住,這些天陳牧為了這些東西差點把命搭進去,現在真的要去白狼關,他反而只留下最硬的幾件。陳牧看出她的疑惑,抬手拍了拍裝牙牌的小木匣。
「證據是為了讓別人不能隨便把我的功抹掉,不是讓我以後走到哪都背著一屋子紙。」
「能一刀定的事,不要拿十本帳再講一遍。」
「可路還是要過。」
「當然。韓照若真想殺人,別替他把事情想完。」
周鐵皺著眉,顯然沒聽懂他這句話。
陳牧道:「他想用北蠻殘騎,就讓他把人叫出來;他想用軍令堵路,就讓他當眾下令。我們只做一件事——讓同行的人看見,到底是誰在殺誰。」
趙承烈在角落裡突然開口:「你就不怕我跟韓照站一邊?」
陳牧看了他一眼。
「你先想清楚韓照需不需要你活著到白狼關。」
趙承烈臉色頓時難看。他知道趙家搶功,也知道南門內應和趙洪替誰做過事。陳牧若死,他還能被推出來作證;可真到了白狼關,他知道得太多,本身也可能成麻煩。趙洪剛要罵,堂外突然響起急促馬蹄,一名北來的烽騎撞進院門,馬前胸全是白沫。
「誰管北路?」
陸霜衣起身,騎手遞出一隻火漆已經磕裂的銅筒。
「斷風驛昨夜斷了一次烽。今晨重新點起來了,但北面看見成隊馬跡。白狼關傳令,南路各堡把能戰兵、存糧和傷員數先報上去。」
韓問山的人在堂外也聽見了,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烽騎帶回來的只有幾個黑圈,沒有人知道北面究竟來了多少騎兵。可一座驛站突然斷烽,還是讓屋裡的趙家舊案一下顯得小了半圈。
陸霜衣拆開銅筒,裡面除了白狼關的令,還有一張極粗的北路標圖。斷風驛北面被畫了三個黑圈,旁邊寫著「來路未明」。
阿娜朵靠在門柱上,看了兩眼。
「不是拔都常走的路。」
陳牧問:「你認得?」
「只認其中一條。」
她沒有多解釋,只用指甲點了點最西面的黑圈。
「往那邊再走兩百里,有更大的冬場。白狐部的人平時都不敢進去。」
陳牧沒有追問,因為現在知道再多也改變不了明早要走的路,他只把那張粗圖重新卷好,放到自己的窄車旁。
「明早走。」
林青禾皺眉:「你今天還下不了地。」
「所以坐車。」
「顛裂了傷口呢?」
「你不是跟著嗎?」
林青禾瞪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午後準備路糧時,陳牧才注意到,黑石堡吃的麥餅來自南邊兩個縣,鹽袋蓋著白狼關轉運印,連林青禾新換的傷藥都有外地藥行紙封。以前他只盯著倉門和百戶房,如今才看清這座堡本來就靠幾十里、上百里外的路活著。
陸霜衣把最後一袋路糧塞進車底:「韓家能卡黑石堡,卡不住整條北路。」陳牧望著地圖點了點頭。誰能讓路停、讓許多人斷糧斷藥,才是真正握著北境命門的人。
韓照的押送名冊也在這時送進來,除了都司點名的幾個人,黑虎營還額外帶了兩名熟悉黑松嶺的嚮導。陳牧讓紀雲舟當面把嚮導名字記下,沒有質疑,也沒有要求換人。韓照越想讓一切看起來合規,他越樂意讓對方把每一步都擺到明面上。
紀雲舟收起名冊時問:「你真覺得他會在路上動手?」
「我若是他,就不會讓我活著到白狼關。」
「為什麼?」
「因為到了更大的地方,他在黑石堡能壓住的東西,未必還壓得住。」
紀雲舟沒有答,只把名冊多抄一份放進懷裡。天亮後,北路烽騎已經換馬南去。陳牧被抬回醫帳時回頭看了一眼軍功堂。十幾天前他進這裡,是為了證明自己殺了誰;明日再出門,他先要看看黑石堡外面到底有多大。韓照在黑松嶺準備了什麼,路上再收。
出發前還有一件事要定,陸霜衣問陳牧,黑石堡這邊誰留下看住趙家的舊東西,誰負責把傷兵和火頭營重新安頓。陳牧沒有把所有事情都抓到自己手裡,他把守副冊的事交給老柴,把馬廄交給馬六,又讓沒傷的十幾名火頭卒繼續跟原來的灶房走。
二狗有點不服:「我們好不容易把人聚起來,你一走又拆開?」
「聚在一起是為了打仗,不是為了每天圍著我。」陳牧道,「我死了,他們也得吃飯,也得知道該找誰。」
老柴躺在擔架上罵了句晦氣,還是接過三把庫門鑰匙。陳牧又讓馬六把兩日前繳來的好馬挑六匹,給隨行傷員和傳令用,其餘一匹也不多帶。馬六捨不得,問白狼關那麼遠,為何不把能騎的全牽走。
「我們不是去搶地盤。」陳牧道,「一路上有驛站、有換馬棚,真到了外面還只會把家底全拴在自己身後,走不遠。」
阿娜朵聽見後笑了一聲。
「你終於像個準備出門的人了。」
「以前不像?」
「以前像一條守著骨頭不肯松嘴的狗。」
周鐵沒忍住笑出來,蘇晚卻低下頭,把手裡的封存件又抱緊了一點。她知道阿娜朵說的是那些軍功、證詞和舊帳,可她也知道,陳牧若不是先把那塊骨頭咬回來,他現在連走出北門的資格都未必有。
陳牧沒有解釋,他只讓周鐵把車底多綁一根備用軸,再把兩袋鹽、兩捆弓弦和三十支短箭塞進空出來的位置。紙少了,真正能在路上救命的東西反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