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醒來第一件事,先看軍功榜


  陳牧醒來時,醫帳里只有半盞燈。

  燈火被風吹得一晃一晃,帳布外全是腳步聲。有人抬傷兵,有人搬藥箱,有人低聲念著軍功榜上的名字。北牆那場仗已經結束,可黑石堡沒有一刻安靜下來。

  林青禾趴在榻邊,手裡還攥著一卷乾淨布條。她眼下有青影,指尖沾著藥粉,睡得很淺。

  陳牧剛動一下,她立刻醒了。

  「別起。」

  她第一句話還是這個。

  陳牧沒有硬撐,只把視線移向帳口。

  「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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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青禾愣了一下,眼眶一下紅了。

  「你剛醒,就問這個?」

  帳外風捲起簾角,雪光從縫裡照進來,落在陳牧蒼白的臉上。他嘴唇乾裂,胸口被布條一層層勒住,連呼吸都輕。

  「北牆守住了。」林青禾把藥碗端過來,聲音壓得很低,「火頭營的功,白狐衛的繳獲,趙承烈那一擊,蘇晚護冊,都記上了。陸參將親自看著貼的。」

  陳牧閉了閉眼。

  這才像是重新活過來。

  帳外忽然有一陣壓低的喧譁。

  陳牧側耳聽了片刻。

  不是蠻人,也不是黑虎營,是火頭營的人在軍功榜前念字。有人識字少,念錯了老柴的名,被旁邊人笑罵一聲,又重新念了一遍。那笑聲裡帶著劫後餘生的啞意,也帶著從前沒有過的底氣。

  陳牧聽著,手指慢慢扣住榻沿。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必須醒。

  北牆能守住,只是第一層。真正難的是讓那張榜活下去。榜活著,火頭營就會相信自己的命值錢;榜死了,昨夜所有人流過的血都會重新變成權貴筆下一團髒墨。

  林青禾看見他的手在用力,伸手把他的指節一根根掰開。

  「你再這樣,傷口又要裂。」

  陳牧看了她一眼。

  她眼裡全是疲憊,嘴上卻還是硬的。藥箱靠在她膝邊,箱蓋沒有扣緊,裡面塞滿了止血布、藥粉和一小包烤熱的鹽。顯然她整夜都沒真正睡過。

  他低聲道:「辛苦。」

  林青禾動作一頓,耳根微微紅了一點,又很快壓下去。

  「少說這個。」她把藥碗塞到他手裡,「你要真覺得我辛苦,就少站起來幾次。」

  林青禾把藥遞到他嘴邊。藥味苦,熱氣熏得她眼睛發紅。她沒有再罵他,只把碗沿壓低,讓他一口一口喝。

  帳外忽然響起甲葉碰撞聲。

  陸霜衣掀簾進來。

  她沒穿披風,銀甲上還有北牆留下的灰痕。她身後跟著周鐵,周鐵手裡捧著一封都司火印文書。

  陳牧看見那封文書,眼神清了。

  「韓照負責押送?」

  陸霜衣沒有意外。

  「你昏過去之前,傳令騎已經讀完了。」

  陸霜衣把文書收起時,帳外一陣腳步忽然停住。

  幾個火頭營小卒站在帳口,不敢進來,只把一隻粗布袋放在雪地上。

  老柴的聲音在外面響起:「陳伍長,這是北牆繳下來的鐵爪和短斧。兄弟們說,先給你看一眼,再入庫。」

  林青禾皺眉,剛想趕人,陳牧已經道:「拿進來。」

  周鐵拎進布袋。

  袋口一開,裡面是七副鐵爪、幾柄短斧、兩塊破皮甲。鐵器碰在一起,發出沉沉響聲。昨夜這些東西掛在白狐衛身上,是要爬上牆殺他的;現在擺在他的醫帳里,成了火頭營下一次上牆的本錢。

  陳牧伸手摸了摸鐵爪的尖端。

  「不用給我看。」

  他看向陸霜衣。

  「入火頭營臨時軍械帳。誰繳的,誰優先用;誰用壞了,照價賠功,不賠銀。」

  周鐵愣了一下。

  老柴在帳外聽見,立刻嘿嘿笑了。

  「聽見沒?以後咱火頭營也有帳了!」

  帳外壓低的笑聲又響起來。

  陸霜衣沒有反對,只看著陳牧的眼神更深了一層。

  他醒來不到半炷香,已經把傷、榜、證、軍械都過了一遍。

  像是自己的命反倒排在最後。

  「讀給我聽。」

  林青禾皺眉:「你現在該睡。」

  陳牧看著陸霜衣。

  陸霜衣停了片刻,接過文書,聲音不高,卻把每個字都壓得很清楚。

  黑石堡昨夜至今,軍功爭議甚大。陳牧、趙承烈、趙洪、阿娜朵,三日後押送白狼關覆審。黑虎營韓照,負責押送。所有首功、斬將、守城、通敵諸案,暫緩封賞。

  醫帳里安靜下來。

  爐火噼啪一聲,藥罐里的水濺出幾點。

  周鐵忍不住罵了一句:「這不是覆審,是把你往韓照手裡送。」

  陸霜衣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微白。

  「我可以上書抗辯。」

  陳牧搖頭。

  「抗辯要時間。」

  「我也可以不交人。」

  「那就是抗都司令。」陳牧撐著榻沿,想坐起來。林青禾立刻按住他,他只好停住,「韓照就等你抗令。你一抗,黑石堡所有軍功都能被說成陸家私記。」

  陸霜衣的眼神冷了下來。

  她知道陳牧說得對。

  韓照這一刀,不是砍陳牧一個人,是砍軍功榜。

  帳外又有人停下。

  蘇晚抱著一隻木匣站在門口。她的手背纏著布,布下還能看見燒傷後的紅痕。她沒有進來,只低聲道:「副冊、陣亡名冊,還有昨夜護下的幾本,都在這裡。」

  陳牧看她一眼。

  「交給主簿。」

  蘇晚眼裡的光輕輕一暗,卻沒有哭,也沒有辯解。

  「我已經交過一份。這一份,是林軍醫讓我送來給你看的。」

  林青禾抿了抿唇,沒有否認。

  她把木匣接過來,放在榻邊。

  陳牧伸手,指尖落在匣蓋上。木匣很舊,邊角被火燎黑了一塊。裡面裝的不是銀子,不是官印,卻比這些都重。

  阿娜朵的聲音從帳外響起。

  「你們漢人真麻煩。」

  她被兩個親衛看著,手上還繫著繩,身上那件舊皮襖歪歪斜斜披著。她探頭往裡看,淺褐色的眼睛裡帶著笑。

  「要殺你的人負責押你上路,你還不能不走。」

  周鐵瞪她:「閉嘴。」

  阿娜朵沒有閉嘴。

  「我只是在說實話。白狼關離這裡不近,路上能殺人的地方很多。」

  陳牧看向她。

  「哪條路最容易動手?」

  阿娜朵笑了一下。

  「這就要看韓照走哪條路。」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親衛進帳,遞上一塊黑虎營送來的木牌。

  「韓照派人送來的押送路線。」

  陸霜衣接過,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

  陳牧問:「哪裡?」

  陸霜衣把木牌翻過來。

  上面刻著三個字。

  黑松嶺。

  帳外的風忽然大了,吹得軍功榜方向的紙張嘩嘩作響。

  阿娜朵臉上的笑慢慢收起。

  陳牧盯著木牌,沒有立刻說話。

  黑松嶺三個字,讓醫帳里的溫度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周鐵把帳簾掀開一線,往外看去。軍功榜前的火頭營還在清點繳獲,蘇主簿正帶著幾個小吏謄抄副榜,沒人知道新的殺局已經落在紙上。

  「要不要先扣下送牌的人?」周鐵低聲問。

  陳牧搖頭。

  「扣他沒用。韓照既然敢送路線,就不怕我們知道。」

  陸霜衣道:「他想逼你走。」

  「也想逼你護。」陳牧看向她,「你護得越重,越像陸家私兵劫令;你護得輕,他路上就有機會。」

  陸霜衣的臉色冷得像雪。

  林青禾聽不懂所有軍務,卻聽懂了一件事。

  陳牧又要上路。

  她把藥箱重新扣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

  「我跟著。」

  陳牧看她。

  林青禾沒有躲。

  「你不用勸。押送隊有傷兵,我是軍醫,跟著合規矩。」

  阿娜朵在帳外輕輕笑了一聲。

  「你身邊這些女人,一個比一個會找理由。」

  蘇晚抱著木匣,指節白了白,沒有說話。

  陸霜衣只淡淡掃了阿娜朵一眼。

  阿娜朵立刻閉嘴。

  陳牧把木牌壓在榻邊。

  「去軍功堂。」

  林青禾臉色一變。

  他補了一句。

  「抬我去。」

  「那條路。」

  她低聲道。

  「是給死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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