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黑松嶺是死路,也得有人先走出去
第二日辰時,黑石堡北門開了,沒有送行酒。城門外只站著一支押送隊,韓照騎在最前面,身後是黑虎營的人。都司軍法卒單獨列在另一側,趙洪、趙承烈和阿娜朵都在押送名冊上。陳牧因為傷得太重,被安排在一輛窄車裡,車底墊著氈和乾草。林青禾把最後一道固定帶勒緊,陳牧低頭看了一眼胸前已經纏得像甲片一樣的藥布。
「你敢自己解,我就讓人把你捆車上。」
「現在和捆著有區別?」
「有。現在還能罵人。」
二狗在車後笑了一聲,火頭營這次卻沒有像過去那樣一窩蜂全跟出來。老柴、馬六和大部分傷兵留在黑石堡,只讓周鐵、石頭、二狗和十幾名還能走遠路的人同行。陳牧沒把所有人帶走,因為那樣只是在把原來的小堡搬到下一處地方。蘇晚也跟了出來。
她抱的不是整箱副冊,只是陸霜衣讓她保管的三份封存件。昨晚陳牧那句「能一刀定的事,不要拿十本帳再講一遍」,像把她過去最熟悉的那套生活一起削薄了。
韓照看見陳牧只帶十幾個人,反而有些意外。
「我還以為你會把半個火頭營都帶上。」
陳牧躺在車裡:「押送又不是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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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照冷笑,隊伍出了北門。不到一個時辰,黑石堡和城頭旗都被雪坡擋住。軍功堂里一根手指能跨過的距離,落到腳下卻要走半日,陳牧第一次真正覺得自己離開了那座小堡。
午前,他們遇到一支南下的小車隊,只有二十多輛車,七八十口人。車上沒有多少貨,裝的都是被褥、糧袋和老人孩子。幾個男人腰上掛著短刀,卻沒有軍甲,看見黑虎營的旗也只是往路邊退。韓照原本想直接讓隊伍過去,陸霜衣卻先停了馬。
陸霜衣停馬問了一句:「哪裡來的?」
「斷風驛西邊,石井村。」
說話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靴上全是凍泥。
「為什麼走?」
「昨夜看見北邊有馬。」
韓照皺眉:「多少?」
「我們沒敢數。大概一百多,可能兩百。不是過路商隊,夜裡沒點大火,馬嘴也包了布。」
阿娜朵從後面騎上來。
「旗呢?」
「沒看見。」
「馬尾怎麼扎?」
漢子回憶了一會兒,用手比了個結,阿娜朵的神情稍微認真了一點。
「鐵爪部外圍騎。」
韓照看向她:「你確定?」
「我只說像。」
她又問那漢子:「他們往南走了嗎?」
「我們天亮前走的,不知道。」
陳牧沒把這一兩百騎立刻想成大軍,可能是探路,也可能只是搶一趟。可石井村在正式軍令前就開始南撤,說明消息跑得比軍報快。車隊再出發時,他讓周鐵用兩袋糧換一個口信:沿路若再見北來的馬,派腿快的人追上來報。
「花糧買這些鄉民一句話?」
陳牧道:「比等軍報便宜。」
「軍報至少是真的。」
「死人送不回來。」
車隊繼續北上。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追來,說昨夜有陌生騎兵在村外換馬,還留下兩匹傷馬和一隻斷銅扣。周鐵拿糧要換,男孩卻只指了指北面,阿娜朵便接過銅扣,在掌心翻了兩下。
阿娜朵拿過銅扣在掌心翻看了一會兒,陳牧等她看完才開口。
「不是白狐。」
「又是鐵爪?」
「像,但我不敢認死。」
她把銅扣拋回周鐵手裡:「北邊很多部族會用相似東西,隔幾百里也能買同一批貨。只看一個扣子就敢認人,早晚吃虧。」
趙承烈一路上很少說話。過去他騎馬總愛走最前,現在卻老老實實夾在押送隊中間。經過一處廢烽亭時,他忽然問陳牧:「如果到了白狼關,他們真要殺我,你會管嗎?」
「看你有沒有用。」
「我知道趙家的事。」
「那是你活命的本錢,不是我欠你的情。」
趙承烈臉色發僵,卻沒有像以前一樣發作。他第一次開始明白,出了趙洪能罩住他的地方,身份並不會自動替他擋刀。韓照在前面聽見兩人的話,回頭看了一眼,沒有插嘴,只催隊伍快些進嶺。
韓照回頭催隊,陳牧反而更確定黑松嶺里有東西等著。過午後,他們從兩處小堡外經過:一處只有幾十戶軍戶,卻能給過路軍隊送熱水;另一處只有木柵和馬棚,換防騎兵喝半碗水、換馬便走。柵外路柱同時指向黑石堡、斷風驛、軍戶村和運草小路。
這些地方都比黑石堡小,人和馬卻一直在動。陳牧這才看明白,白狼關能管住南路,不只靠更大的官印,也靠烽火、驛馬、糧車和換防兵把十幾個堡串在一起;路若斷了,再厚的牆也可能成孤島。
二狗也看出來了,低聲問周鐵:「要是這一路十幾個堡都打起來,會有多少人?」
周鐵沒回答,只說:「先把自己這幾十個人走明白。」
陳牧把軍圖壓回車板。遠處究竟還有多少堡、多少兵,眼下都不是他的;先把黑松嶺走過去。午後,隊伍抵達嶺口,舊路驟然收窄。
兩側都是長得很密的老松,雪壓在樹冠上,風一吹就整片往下落。官道從東面繞山,黑松嶺舊路則直接穿過去,能省半日。韓照在嶺口勒住馬,陸霜衣隨後也停在他側後。
「按都司押送令,今日走黑松嶺,天黑前到嶺北驛棚。」
「官道也能走。」
「官道昨夜有雪崩,前哨剛報過。」
他說得很自然,還拿出一張臨時封路木牌。都司軍法卒把封路木牌翻來覆去驗過,沒有發現問題;這種時候陳牧若只憑猜測說韓照想殺他,反而會顯得像是怕覆審而不敢走。陳牧從車裡坐高一點,傷口疼得他停了半息。
「走。」
周鐵回頭:「真進?」
「軍令是明的,路也是明的。」
陳牧看向那塊封路木牌。
「進去以後誰動手,誰再自己亮身份。」
韓照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隊伍進入松林。開始的十里什麼都沒發生,只有馬蹄壓雪聲和車輪偶爾磕到凍石的悶響。越往裡,路越窄,最窄處兩輛車不能並行,左邊是緩坡,右邊是一條結冰淺溝。陳牧讓二狗把車上掛著的鐵鍋全部摘下來,塞進氈子底下。
二狗不懂:「怕響?」
「太安靜了。」
「鍋響還能壯膽。」
「我是怕別人知道車走到哪。」
周鐵抬頭看了一圈,終於也覺得不對,正常舊路再少人,也該有兔印、鹿印。這裡靠近山口的一段雪面卻被踩得很亂,像有人提前來回走過。那些印子不是馬蹄,而是穿草鞋的人反覆踩出來的。陳牧當即讓傷車停下,韓照也在前方回過頭來。
「為何不走?」
「車軸響。」
「換軸。」
「不急。」
陳牧讓石頭鑽到車底,自己則看向林子。阿娜朵忽然從馬上彎下腰,從雪裡撿出一樣東西。半截乾草繩,繩結是北地人常用的活扣,可繩身卻是大梁軍倉發的麻草。她把繩丟到陳牧車板上。
「有人想裝成北蠻。」
韓照的眼神沉了一下,下一刻,山坡上忽然滾下一塊石頭。那塊石頭不大,滾動的聲音卻像提前約好的信號,松林深處幾乎同時響起十幾聲弓弦。
「趴下!」
陸霜衣的聲音和第一輪箭幾乎一起落下。箭雨扎進雪地和車板,一匹押送馬當場翻倒。二狗趴在車下,臉貼著雪,終於明白陳牧為什麼剛才把鍋全收了。箭手已經等到了他們最窄的一段,黑松嶺,真有人準備讓他們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