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黑松嶺,是給死人走的路
軍功堂里的地圖攤開時,天還沒亮透。
雪光從破窗紙外照進來,落在獸皮圖上。黑石堡、北坡、東側谷、白狼關,全被炭筆重新標了一遍。黑松嶺在中間,像一條黑色傷口,橫在去白狼關的路上。
陳牧坐在案邊。
牆角還有昨夜火燒後的焦痕。
蘇晚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見那道被煙燻黑的梁。她手背的傷被布纏著,偶爾疼得指尖一顫,卻始終沒有放下木匣。以前這種軍務,她聽兩句就會覺得粗鄙無趣;現在每一個地名、每一條路、每一本冊子,都像壓在她心口的石頭。
她終於明白,陳牧從前說「軍功不能丟」時,不是在計較幾兩賞銀。
他是在給這些沒人看的小卒,爭一條活路。
主簿跪坐在案邊,照著陳牧的吩咐,把「押送備冊」四個字寫在新紙上。筆尖發顫,墨點落在紙邊。他昨夜被嚇破了膽,可這會兒不敢停。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多寫一份,路上就少一分被抹掉的可能。
他不是不想站,是林青禾把藥箱往他身邊一放,冷著臉看他。
ѕтσ55.¢σм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坐著說。」
她只說了三個字。
陳牧坐下了。
陸霜衣站在地圖另一側,周鐵守門,老柴和火頭營幾個小卒蹲在牆邊。蘇晚抱著木匣站在主簿身後。阿娜朵跪在獸皮圖前,手還綁著,脖子上的繩頭被周鐵攥著。
趙承烈也來了。
他肩上裹著布,臉色不好看,站得離趙洪很遠。
趙洪被押在角落,雙手上了枷,眼底卻沒有多少驚慌。他聽見黑松嶺三個字後,嘴角甚至輕輕動了一下。
陳牧看見了。
「趙百戶笑什麼?」
趙洪抬頭,聲音沙啞。
「我笑你命硬。」
「硬到現在,還是要進韓照手裡。」
堂里幾個火頭營小卒同時攥緊鐵鉤。
老柴往前半步,被陳牧抬手攔住。
「讓他說。」
趙洪冷笑不語。
陸霜衣的刀柄輕輕碰了一下案角。
那聲音很輕,卻讓趙洪閉上嘴。
陳牧看向阿娜朵。
「說黑松嶺。」
阿娜朵用被綁的手指了指地圖。
「這裡是老嶺道。兩邊都是黑松,雪厚,白天也暗。嶺口窄,馬隊進去以後拉不開陣。前面有三處塌坡,後面有一段亂石溝。」
她抬眼看韓照路線木牌。
「押送隊從這裡過,前後只要各堵一隊人,中間的人就像鍋里的羊。」
老柴聽得臉色變了。
「那韓照還選這條路?」
阿娜朵笑了笑。
「所以我說,是給死人走的。」
陳牧的指尖點在黑松嶺前口。
「韓照要我死在路上,不會親自動手。」
陸霜衣道:「他會用北蠻殘騎,或者趙家舊部。」
「不止。」陳牧看向地圖後段,「還會用軍令。」
周鐵皺眉。
「軍令怎麼殺人?」
陳牧道:「押送途中遇襲,黑虎營保護不及,陳牧戰死。阿娜朵逃跑,被就地格殺。趙洪年老體弱,死於亂軍。趙承烈護送有功,帶殘證到白狼關。」
陸霜衣把幾枚棋子壓在地圖上。
黑色代表黑虎營,白色代表押送隊,紅色代表可能出現的蠻騎。棋子落到黑松嶺兩端時,堂內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前口一堵,後口一封,中間的人就只能在松林里挨箭。
周鐵伸手把代表黑虎營的黑子撥到後路。
「韓照若真堵這裡,我們是打,還是退?」
陳牧看著那枚黑子。
「都不先做。」
「那做什麼?」
「看他用什麼名義堵。」
周鐵一怔。
陳牧道:「他若明著殺,就是叛;他若封路防亂,就是軍務。我們要讓所有人看見,他到底是哪一種。」
陸霜衣指尖在桌面輕輕一敲。
這就是陳牧的路數。
他不急著拔刀。
他先逼你把刀名寫出來。
趙承烈猛地抬頭。
「你少把我算進去!」
陳牧看他一眼。
「你以為韓照會留你?」
趙承烈的臉色變了。
軍功堂外,風吹過廊下,昨夜火燒過的木樑發出輕微的裂聲。
陳牧繼續道:「你知道趙家搶功,知道趙宅藏甲,知道趙良賣蘇晚的位置。你活著到白狼關,對韓照沒有好處。」
趙承烈肩膀一僵。
趙洪忽然怒道:「住口!」
陳牧沒有理他。
「趙承烈,你現在背的不是趙家,是你自己的命。」
堂里安靜下來。
趙承烈的喉結動了動,半天沒說話。
陸霜衣看著陳牧。
「你打算怎麼走?」
陳牧把木匣打開。
裡面是幾本冊子、半截血布、黑狼骨牌、黑虎內令、韓字腰牌,還有趙宅銅牌。
「不能讓押送隊變成囚隊。」
他把最上面那本副冊取出來,放在地圖旁。
「要讓它變成運功隊。」
老柴沒聽懂。
陳牧道:「一明兩暗。」
「明面上,蘇晚抱一隻證箱走在隊中,讓所有人都看見。」
蘇晚臉色白了白,卻沒有退。
「我可以。」
陳牧沒有看她太久。
陳牧又看向老柴。
「火頭營不走隊尾。」
老柴一愣。
「那走哪?」
「走兩翼。」陳牧指了指地圖兩邊的林線,「你們不騎馬,目標小,能貼著雪溝走。灰袋、繩索、鐵爪都帶著。別想著殺人,先想著把路看住。」
老柴撓了撓頭。
「咱以前都是跟在後面背鍋的。」
「今天不是。」
陳牧看著他。
「今天你們開路。」
老柴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這句話比升什長還重。
火頭營開路。
從前他們只配走在隊尾,替人背柴、收屍、埋鍋。現在陳牧讓他們走兩翼,去看最危險的林線。
危險。
但也是真正的兵位。
老柴抱拳,聲音粗啞。
「火頭營開路。」
「那隻箱子裡放假冊、假信、廢紙。」
蘇晚一怔。
「假的?」
「給人搶的。」陳牧指向老柴,「真冊分成三份。一份藏在灰袋裡,由火頭營背。一份縫進林軍醫的藥箱夾層。一份由陸參將派親衛提前送出,繞南道去白狼關。」
林青禾皺眉。
「我也要去?」
陳牧還沒開口,陸霜衣先道:「押送隊裡有傷員,需要軍醫。」
林青禾看著陳牧胸前的布條,沒再反對。
她只是低頭,把藥箱抱得更緊。
阿娜朵忽然笑了。
「那我呢?」
陳牧道:「你走明處。」
阿娜朵臉色一沉。
「拿我當餌?」
「你本來就是餌。」
周鐵差點笑出聲。
阿娜朵瞪他一眼,又看向陳牧。
「我若在路上被拔都的人認出來,你們會很麻煩。」
陳牧道:「所以你要戴鐵面。」
老柴愣住。
陳牧指了指昨夜繳來的白狐衛皮甲和鐵面護額。
「給她戴上。露眼睛,不露臉。」
阿娜朵眯眼。
「你防拔都,也防韓照。」
陳牧道:「還防你。」
阿娜朵磨了磨牙,最後竟笑了。
「你活得真累。」
陳牧沒有接話。
趙承烈忽然開口。
「我也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趙洪怒道:「烈兒!」
趙承烈沒有看父親。
他盯著案上的白狐旗。
「我不去,韓照一樣會弄死我。」
他臉色發白,聲音卻比以前穩了一點。
「陳牧,你讓我幹什麼?」
陳牧看了他一會兒,拿起那面倒下的白狐旗。
旗面已經破了,邊緣被火燎過。
「背旗。」
趙承烈怔住。
「什麼?」
「你背著它走在隊伍前面。」陳牧道,「讓所有人知道,黑石堡北牆之戰有證。誰敢在路上搶證,就是搶白狐旗,就是搶北牆軍功。」
趙承烈的臉色難看起來。
一個少將軍背敵旗,像炫耀,也像受罰。
但這是活路。
他咬牙。
「我背。」
陸霜衣在旁看著,眼底閃過一絲很淡的光。
她忽然明白,陳牧不是只會用火頭營。
他連趙承烈的羞恥都能用。
門外,天邊終於泛白。
一名親衛快步進來。
「韓照派人催了。」
「辰時出發。」
陳牧合上木匣。
「告訴韓照。」
他撐著案邊慢慢站起。
「辰時走。」
「軍功榜前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