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百四十里外,第一道關不是大梁的
離開白狼關以後,路一下變得空曠起來。一百五十多騎分成三段往北走,最前是白泉二十騎,中間是陳牧九十六人的游騎隊,烏烈帶三十名灰角騎壓在最後。八輛小車夾在隊伍中間,兩輛裝藥,其餘裝乾糧、帳布和換馬用的鐵掌。白狼關城樓不到一個時辰便被雪坡擋住,陳牧坐在雙馬輕車裡,第一次真正看不見大梁的牆。
何遠騎在車邊,每隔一段便回頭看隊伍有沒有拉散。過去從黑石堡到白狼關,官道再差也有烽台、驛棚和軍牌可認;過了白狼河以後,道路仍然有人走,卻沒有誰保證下一處一定掛梁旗,也沒有誰因為他們穿著梁軍甲就主動讓路。
午前,他們碰見第一支向南的馬隊,四百多匹馬只由四十幾個人押著;雙方隔著一里便互相舉旗,白泉領路人認出對方是石泉部,靠近以後只交換了幾句消息,沒有下馬寒暄。
阿娜朵策馬回來:「前面黑風坡開始收路錢,今年是金狼的人。」
何遠皺眉:「路是他們修的?」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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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憑什麼?」
阿娜朵看了他一眼:「因為現在有三百騎站在那裡。」
這句話簡單得沒有什麼可爭,何遠便沒有再問,陳牧反而更關心價錢。商隊按車和牲口算,帶甲騎士另算;大梁軍沒有豁免,灰角部因為去年欠金狼王帳的舊稅,甚至要多交三倍。
下午,黑風坡真的出現在前方,那不是城關,只是兩座低丘把大路夾窄,中間橫著幾排木樁,坡後搭著十幾頂黑氈帳。兩百多匹戰馬拴在背風處,幾十名稅丁拿著木牌給過路商隊數車,最高處插著一面黑金狼旗。
烏烈聽到「三倍」兩個字便直接從馬上下來,稅丁後面十幾個人也在同時把長杆放平,兩邊氣氛一下繃緊。
何遠帶二十騎往前壓了十步,既沒有拔刀,也沒有讓路,把兩邊正好隔開。
陳牧問:「雪河冬市是誰的?」
稅丁聽完以後笑了很久,像是第一次遇見有人認真問這種問題。
「誰都不是。」
「黑風坡呢?」
「金狼的人在,所以現在算金狼的。」
「白泉照價付。」
「我們九十六騎也付。」
烏烈聽見陳牧答應白泉和梁軍照價付錢,猛地回頭看向輕車。
陳牧繼續道:「灰角按普通價。」
稅丁這才收起笑意,問灰角為什麼能按普通價。
陳牧先把白狼關中軍木牌遞給他看,對方只掃一眼便搖頭:「這裡不認梁牌。」
「我知道。」
陳牧把木牌收回來,轉而指向身後九十六騎和烏烈三十人。
「所以我不是拿這塊木頭命令你。」
「灰角現在和我一起走。普通價,我們現在交;三倍價,我們就停在這裡。」
稅丁笑:「停多久?」
「後面商隊什麼時候嫌堵,我們什麼時候再說。」
黑風坡最窄處只夠三輛大車並行,一百五十多騎加八十車橫在那裡,不打也能把整條商路死。金狼可以動手,但坡後只有兩百多騎,真打起來未必能吃掉陳牧這一隊,還會讓當天所有商隊一起看見金狼為了多收一點稅把路打爛。稅丁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從頭到腳打量陳牧。
「你不是將軍。」
「伍長。」
「伍長帶九十六騎?」
「代領。」
聽見「代領」以後,稅丁又笑了一次,這次卻明顯少了輕視。
最後他改口:「普通價。」
價錢談下來以後,烏烈仍然不想掏這筆路錢。
陳牧讓阿娜朵告訴他:「你要打,現在拔刀;你要去雪河找族人,就把路錢交了。」
烏烈臉色難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皮袋扔給稅丁。二狗看著那袋錢被拿走,心疼得像割自己的肉。何遠問是不是準備以後回來報復,陳牧搖頭。
「先記。」
「為什麼?」
「今天人家的兩百騎能讓這條路姓金狼,明天換一批更強的人,它也可能換姓。」
隊伍過坡十里以後,阿娜朵才策馬靠到陳牧車旁。
「你真願意交?」
「今天來雪河,不是來打黑風坡。」
「以後呢?」
陳牧看了一眼遠處越來越低的天線。
「以後我們若有自己的路,就不用問這裡多少錢。」
傍晚時,隊伍在一片廢棄石圈旁紮營,周圍沒有村落,也沒有哪家的旗。白泉人說這裡三年前還是一個小部冬場,後來那一部被更北面的勢力趕走,只剩幾十圈壓帳篷的石頭留在雪裡;二狗問那些人去了哪裡,對方只搖頭,沒人知道。
陳牧躺在車裡,看著那些被雪蓋住一半的石圈,忽然明白北面的地圖為什麼總畫不清。
當天傍晚紮營後,顧騎卒把一路看見的東西重新畫到小圖上,黑風坡旁邊除了兩百多匹戰馬,還多出七口水井、兩條可繞的小溝和一處能藏百來匹馬的背坡。何遠看完才發現,真正值得記的不是「這裡收了多少錢」,而是金狼人為什麼偏偏能在這處坡口收錢:南北商路在這裡被地形壓窄,附近又有水,所有大車想繞都得多走一天。
「所以我們今天交的不是路錢。」陳牧道。
何遠問:「那是什麼?」
「地形錢。」
誰占住這兩座坡,誰就能拿走後來人的時間。白泉領路人看見後,告訴他們更北面還有很多類似地方。有些今天屬於金狼,去年卻是白泉收錢;有些乾脆誰都不占,只要一場雪封掉旁路,一支五十人的小隊也敢臨時豎旗。
「那大梁為什麼不把路全修了?」
二狗還是習慣拿大梁的辦法想。
白泉人笑:「修到哪裡?」
陳牧抬頭。北面的雪原一直延伸到天邊,路會隨著冬場、河水和商隊改變,今天修好的木橋,明年也許旁邊已經沒人走。這一晚,營地還來了三名落單的西路商人。
他們的馱馬凍傷了一匹,想用鹽換一點熱水和草料。三個人不會梁話,白泉人只能聽懂一半,最後靠手勢才把意思弄明白。陳牧沒有白給,照商路價換;二狗原本覺得一捆草還要收鹽太小氣,後來才看見那三個商人主動拿出一小袋黑色香料,又換走兩塊馬掌鐵。
雙方沒有因此欠下什麼大人情,第二天再見也未必站在同一邊,可這一夜三名商人和陳牧的人都過得更舒服;這種關係反而讓陳牧覺得踏實,比見面便認兄弟、見面便當死敵都更像真正的長路。
夜裡風大起來以後,白泉人又教游騎隊把馬韁改成雙扣。北路一旦起大風,單扣容易被受驚的馬扯開,一匹跑起來便可能帶著整排馬亂。何遠讓所有人照改,沒人因為這是北地人的辦法便故意不用。
臨睡前,阿娜朵忽然指著遠處廢石圈問白泉人,那支三年前被趕走的小部叫什麼。
白泉人的答案是「細河部」,一個陳牧過去從未聽過的名字。
「還在嗎?」
白泉人想了想:「一半並進金狼,一半往西,剩下的人不知道。」
阿娜朵沒有繼續問,陳牧卻把「細河部」三個字記在圖邊;不是因為它有多重要,恰恰是因為一整個部族可以消失得這樣不重要。
如果有一天大梁守不住自己的路、城和人,地圖上那些看起來牢不可破的名字,也未必比這個石圈更結實。第二日啟程時,陳牧沒有讓游騎隊照原來的三段順序走。他把四個第一次出白狼關的新兵分別塞進白泉前隊、顧騎卒中段和灰角後隊,讓他們每半日換一次位置。
何遠問這樣折騰有什麼意義,陳牧只回了一句:「讓他們知道我們以後不會只跟一種人走。」
黑風坡已經把第一課講得足夠清楚:出了大梁,軍牌不再自動值錢,接下來真正要學的是沒有軍牌替自己開門的時候怎麼活。
第二天出發前,一名白泉老騎給陳牧看了塊巴掌大的「活路板」,邊緣刻的不是里程,而是幾個季節里仍能取水的地點。陳牧讓顧騎卒也刻一塊空板,準備一路把水源、背風地和換馬點補上;出了白狼關以後,他開始有了另一種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