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九十六騎歸我,下一站不在白狼關
天亮以後,南營游騎一隊正式點人,不是九十六個陌生兵突然站到陳牧面前喊伍長。裡面有二十七名他已經帶過的南營騎卒,何遠帶二十二人,周鐵和火頭營舊人只占十三個,其餘從赤石坡、青嶺營和三岔營補齊。真正熟北路的只有三十多人,會北地話的更少。
羅定山沒有給他們新甲,也沒給一面漂亮軍旗。只從馬欄撥了八十四匹能戰馬、十二匹馱馬,另外給三天乾糧和兩套信號旗。二狗圍著馬欄數了一遍。
「九十六個人,只有八十四匹戰馬。」
何遠道:「你以為白狼關開馬鋪?」
陳牧也沒嫌,昨天自己還只有一塊三日巡路牌。今天能讓一支九十六人的隊伍連續歸自己調,已經是真正的新權限。更重要的是,羅定山給他的下一件事不在柳灣口,中軍帳里換了一張更大的圖。
白狼關在這張新圖上只占最南端,往北依次才是白狼河、柳灣口和更遠的雪河。雪河以南畫著幾個部族冬場,還有一處被圈出來的地方——雪河冬市。陳牧第一次看見這個名字。
「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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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白狼關一百四十里。」
「我們去打?」
「去送人。」
羅定山指著旁邊另一塊木牌,灰角部會派烏烈和三十騎回北面一趟。白泉部也會派商人同行,白狼關則出一名通事、一名中軍書吏,再加陳牧的游騎隊護送。
「送誰?」
「灰角的老人孩子繼續留南營三日。」
「烏烈回雪河冬市,把一句話帶給另外幾個部。」
「什麼話?」
「白狼關不替金狼收稅戶。」
「願意做生意的,照舊來。」
「想越河搶人的,過線就打。」
陳牧聽完問:「為什麼我去?」
「因為柳灣口是你先碰上的。」
「還有呢?」
羅定山看他一眼。
「因為你現在認識烏烈,阿娜朵也願意跟你走。」
「再還有?」
「你不是總嫌白狼關太小?」
陳牧笑了,羅定山卻沒笑。
「別高興太早。」
「雪河冬市不是梁地。」
「白泉、灰角、鐵爪都有人去。」
「還有你沒見過的部。」
「那裡每天幾千人、上萬匹牲口進出,真出事,沒有城牆讓你躲。」
陳牧看著地圖,一百四十里。比黑石堡到白狼關這一路還遠,可這次不是被押著走。是帶著自己的九十六人主動往北,紀雲舟在一旁咳了一聲。
「我有事。」
他把昨日亂葬溝挖出的軍牌清單放到桌邊,最上面四十三塊只是第一層。今晨又挖出一百二十多塊,涉及七座小堡。其中有二十幾塊對應的軍功,最終落到了白狼關韓家親軍名下。
羅定山問:「查到誰經手?」
「還沒有。」
「那繼續查。」
紀雲舟看向陳牧。
「你不留下?」
陳牧搖頭。
「這裡有你。」
「韓照呢?」
「跑不了。」
「韓家呢?」
「也跑不了。」
這一次他是真的不想為了舊案停在白狼關,不是因為趙家和韓家不該付代價。而是現在終於有人能替他把那條線往下查,而他手裡第一次有了可以走更遠的兵。陸霜衣也來了中軍帳。她昨夜剛從北牆換防下來,眼下有點青,卻比在黑石堡時更像真正的參將。
「我不跟你去雪河。」
陳牧點頭:「知道。」
「羅將軍讓我接北門兩營。」
「挺好。」
陸霜衣看他:「你不問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我們再見。」
她愣了一下,隨後笑了,過去兩個人每次分開都像很快又會重新碰頭。現在白狼關把他們分到了兩條路,這反而更正常。林青禾的態度更簡單。
「你不能騎全程。」
「九十六人看著。」
「我就是怕你九十六人看著也逞強。」
她讓人給陳牧換了一輛更輕的雙馬車,又把隨隊醫卒從一個加到兩個。蘇晚主動留在南營照看傷兵家眷,阿娜朵卻堅持同行,因為雪河冬市是她真正去過的地方。
「雪河冬市我比你熟。」
陳牧問:「去過?」
「小時候一次。」
「那也叫熟?」
「比你熟。」
這句話沒法反駁,午後,游騎隊第一次在白狼關北門外完整列隊。沒有黑鍋大旗,二狗想把那塊破鍋布綁上去,被陳牧按住。
「先別。」
「為什麼?」
「這隊人不是全從黑石堡來的。」
「我們以後有自己的旗。」
二狗只好把破布繼續綁在自己刀鞘上,烏烈帶三十名灰角騎在前面等。白泉商隊也出了二十騎。加上中軍通事、書吏和陳牧的九十六人,整支隊伍第一次超過一百五十騎,卻沒人覺得陳牧因此就成了什麼大將。
他仍是伍長,只是代領一隊游騎。北門打開時,陳牧沒有回頭看南營,車輪壓過門洞。白狼河在前,雪河更遠。再往外,是一張大梁自己都沒有畫完的地圖。
何遠騎在車邊問:「伍長,我們這趟算去哪?」
陳牧看著北面的雪原。
「先去一個我們以前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地方。」
「然後呢?」
「去了再說。」
這一次,白狼關真的被留在身後。
九十六人的名單真正攤開以後,陳牧才發現「有一隊人」比想像中麻煩。
戰馬不夠所有人騎,十二匹馱馬還要帶糧、箭和醫藥;三十多個人熟雪地長途,十幾個人只守過小堡,甚至有六個新兵從沒真正出過白狼關北門。何遠建議把六個新兵留下,陳牧沒有全留。
「留兩個腳凍傷的。」
「剩下四個帶上。」
「為什麼?」
「以後我們不能永遠只用走過的人。」
顧騎卒在旁邊笑:「那第一次走死了呢?」
「所以放中間。」
陳牧沒有把新人扔前鋒,也沒讓他們留在營里永遠當新人。
羅定山給的三天乾糧之外,白泉部主動賣給他們二十袋奶磚和肉乾,價格一點沒便宜。二狗覺得烏蘭石太摳,阿娜朵直接告訴他:「他給消息是為了自己的冬場,賣東西是做生意,兩件事別混。」
陳牧覺得這話很適合記住。以後如果真要和幾十個部、幾十個國家打交道,不能把別人一次幫忙當成永遠效忠,也不能把一次談崩當成永遠死敵。雪河冬市之所以成為目的地,也不只是因為離白狼關一百四十里。
羅定山把地圖翻到背面,那裡畫著更粗的一張商路圖。雪河冬市往西還能接兩條長路,一條通向阿娜朵只聽過名字的幾個西邊小國,另一條繼續北上,最終會到金狼王帳控制的幾個大冬場。
「為什麼大梁不直接在冬市駐兵?」
陳牧問。
「因為那不是梁地。」
「誰的?」
「誰強的時候算誰的。」
羅定山回答得很簡單:「白泉去過,鐵爪去過,金狼收過稅,梁商也每年去。真要問誰的,打一仗以後再問。」陳牧聽完笑了,這才像真正的邊境。
不是地圖畫一道線,所有人便永遠照線走。烏烈回雪河冬市也不是為了替白狼關當說客。他要找灰角還散在北面的兩百多族人,還要把部里存在白泉商隊那批馬換回來。如果做不到,灰角就算暫時在柳灣口活下來,也會失去下一次遷徙的能力。阿娜朵則有自己的目的,她告訴陳牧,雪河冬市里可能有人知道自己母族舊帳的下落。
陳牧問:「什麼舊帳?」
「以後說。」
「又以後?」
「你現在連雪河都沒見過。」
陳牧只好閉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這反而讓這支隊伍真正像一支要去遠方的隊伍,而不是所有人只圍著陳牧做同一件事。出發前,陸霜衣把一張小紙塞進陳牧手裡,不是情書。紙上只有三行:北牆換防兩百三十七人,東烽線昨日無敵情,以及她三日後下牆。
陳牧看完問:「給我這個幹什麼?」
「省得你回來又問。」
「我不一定三日回來。」
「那回來再看第二張。」
陸霜衣說完便上馬走了。
林青禾更乾脆,把兩名醫卒叫到陳牧車前,當著他的面說:「他胸口裂、肩傷裂、發熱任意一項,直接停一天,不用問他。」
陳牧道:「我是代領。」
「你代領兵,我管傷。」
兩名醫卒一起點頭,何遠在旁邊已經不笑了。他知道這不是小事。一百四十里北路,如果陳牧真在半路高熱失去判斷,九十六騎不能跟著一個病人一起賭命。所以陳牧也點了頭。
「行。」
這一個「行」,比他以前每次嘴硬都更像真的能帶人。
北門外,一百五十多騎最終分成三段,白泉商騎在前認商路。陳牧九十六騎居中,烏烈三十灰角騎壓後。隊伍後面還有八輛小車,兩輛裝藥,其餘裝乾糧、帳布和換馬用的鐵掌。二狗直到出門還在問那塊破鍋布到底什麼時候能掛旗。
陳牧道:「等這隊人自己願意掛。」
「要是一直不願呢?」
「那就不掛。」
二狗第一次沒有繼續爭。因為他看見何遠、顧騎卒、梁二河這些原本和黑石堡毫無關係的人已經開始自己檢查馬韁、輪換前哨、確認哨聲,沒人需要一面鍋旗才知道該往哪裡走。白狼關城門在後面慢慢變小,陳牧沒有再把它當作必須長期留下的地方。這裡只是他第一次拿到獨立隊伍的地方,下一站雪河冬市。再下一站,還沒有名字。
北門完全落到身後以前,陳牧最後看了一眼城樓上的護境黑旗。不久前他還在黑石堡里為了一個首級和一張軍功榜拼到重傷,如今手裡仍然沒有什麼大官印,卻已經帶著九十六騎去一個一百四十里外、連歸誰都說不清的冬市。這個變化不靠一句封賞證明,光看腳下這條路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