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藥箱裡少了一半真冊
林青禾的藥箱,一直放在醫帳最里側。
不是因為貴。
是因為裡面亂。
止血布、藥包、銀針、小刀、火摺子、舊繃帶、幾瓶苦得讓人想罵娘的傷藥,擠在一起。
只有林青禾知道哪一層放什麼。
也只有陳牧知道,箱底夾層里藏著一份真冊。
那不是完整軍功冊。
是最要命的幾頁。
火頭營陣亡名錄。
黑虎營夜襲供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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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照押送令疑點。
還有白狐衛繳獲對應人名。
陳牧不喜歡把命壓在一個地方。
紙會被封,榜會被撕,人也會死。
所以真冊分了幾份。
藥箱這一份,是林青禾自己要藏的。
她說藥箱沒人愛翻。
因為太苦。
可韓問山翻了。
夜半,林青禾從軍功堂回醫帳取藥,剛掀開帘子,就覺得不對。
藥味亂了。
她的藥箱從來亂中有序。
現在最上面那層止血布被翻開,銀針包歪在一旁,火摺子滾到地上。
她心口一沉,撲過去打開箱底。
夾層被撬開了。
裡面的真冊少了一半。
帳外風聲一緊。
林青禾猛地回頭。
兩道人影從側邊衝出。
一個伸手奪箱,一個去捂她的嘴。
林青禾反應很快,抬手把藥粉往外一揚。
白色粉末撲了那人一臉。
那人悶哼一聲,手慢了一瞬。
林青禾抱起藥箱就往外跑。
第二個人從後面撞上來。
她摔在雪地里,藥箱脫手,裡面的藥瓶滾了一地。
一隻手抓住她腕子,狠狠往旁邊一扯。
疼得她眼前發黑。
可她沒有叫。
她另一隻手死死按住箱底夾層。
「放手。」
那人壓低聲音。
「軍醫姑娘,別找死。」
林青禾看見他腰間的牌。
不是韓家親軍。
是白狼關覆審隨從的銅牌。
她心裡猛地一冷。
不是韓問山的人?
那人伸手去搶箱底。
林青禾抬腳踢向他膝蓋。
她力氣不大,卻踢得准。
那人半跪了一下。
林青禾趁機喊出聲。
「馬六!」
她不是隨便喊。
馬六今晚被陳牧派在醫帳外跑腿。
因為他腿快,也因為嘴碎,一有動靜就能喊得全堡知道。
果然,下一瞬,醫帳後方傳來一聲怪叫。
「抓賊啊!」
馬六從雪堆後躥出來,手裡拎著一隻破鍋蓋。
他沒沖正面,繞到那兩人後頭,鍋蓋照著其中一人的腿彎砸下去。
砰!
那人一歪。
林青禾抱著藥箱滾開。
另一個人見勢不妙,抓起撕下的半疊紙,轉身就跑。
馬六拔腿追。
他跑起來像雪地里的野狗,彎腰低頭,一眨眼就鑽進營房影子裡。
「別追太遠!」林青禾喊。
馬六回頭吼:「俺就看看他進哪兒!」
聲音遠了。
周鐵最先趕到。
看見林青禾坐在雪地里,手腕紅了一圈,臉色頓時變了。
「誰幹的?」
林青禾沒答,先把藥箱抱起來。
「去叫陳牧。」
陳牧來的時候,披風都沒系好。
陸霜衣跟在身邊。
火頭營的人也被驚動,老柴趴在門板上還想起來,被石頭硬按回去。
林青禾把藥箱放在案上,打開夾層。
空了一半。
陳牧看了一眼。
他的臉色沒有變。
可屋裡的人都感覺冷了一截。
「少了什麼?」陸霜衣問。
林青禾聲音很低。
「黑虎營夜襲供詞。」
「韓照押送令疑點。」
「還有一半繳獲來源。」
周鐵罵了一聲。
石頭拳頭砸在門框上。
「又搶!」
陳牧沒有罵。
他看向林青禾的手腕。
「傷重嗎?」
林青禾一怔。
她本來已經準備挨訓。
因為真冊在她這裡丟了。
她沒想到陳牧先問這個。
「不重。」
陳牧道:「記。」
紀雲舟剛趕來,聽見這字,立刻展開紙。
陳牧道:「林青禾護藥箱,被人夜襲,腕傷一處,真冊失半。」
林青禾抿緊唇。
「我沒護住。」
陳牧看她。
「你護住了一半。」
這句話很平。
林青禾眼底卻紅了一下。
陸霜衣看在眼裡,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自己的護腕解下來,遞給林青禾。
「先固定。」
林青禾接過,低聲道:「多謝。」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
馬六跑回來了。
他喘得像破風箱,頭上全是雪。
「追到了?」周鐵問。
馬六彎腰撐著膝蓋。
「沒追到。」
石頭急了。
「那你回來幹啥?」
馬六翻了個白眼。
「俺又不是陳伍長,腿再快也跑不過馬。」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枚銅牌。
「但他鑽進覆審官隨從住的院子前,掉了這個。」
屋裡一下安靜。
紀雲舟接過銅牌,臉色變了。
「賀大人隨行書吏的牌。」
所有人都看向軍功堂外。
事情不對了。
他們以為是韓問山搶冊。
可馬六追到的,卻是覆審官身邊的人。
這比韓問山直接出手更麻煩。
如果覆審官的人也有問題,那黑石堡就不是被韓家壓著。
是連審他們的人,都可能已經被下了套。
陳牧拿過銅牌,看了半晌。
「馬六。」
「在。」
「你看清人臉了嗎?」
馬六撓頭。
「沒看清,戴著帽。」
「走路呢?」
馬六眼睛一亮。
「右腳輕,左腳重。像鞋底塞了東西。」
陳牧點頭。
「記。」
紀雲舟寫下。
馬六得意了點。
「這也算功?」
陳牧道:「算線功。」
馬六咧嘴。
「這名好,比跑腿好聽。」
石頭不服。
「那俺呢?」
陳牧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守老柴,別讓他翻身把傷崩了。」
石頭臉一垮。
老柴在門板上罵:「你小子敢嫌棄?俺這背現在比白狐衛還金貴。」
屋裡緊繃的氣稍微鬆了一點。
可只鬆了一瞬。
林青禾把散落的藥瓶一隻只撿回箱裡。
有一瓶摔裂了,苦藥淌在雪上,味道沖得人皺眉。
她把裂瓶也收起來。
馬六奇怪道:「都碎了,還要?」
林青禾低聲道:「碎瓶也能割布。」
陳牧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不多話,但從來不浪費東西。
人是。
藥是。
帳也是。
軍功堂外,韓照帶人來了。
他沒有掩飾笑意。
「聽說陳牧私藏軍冊,被人搶了?」
沒人答。
韓照走進來,看了一眼藥箱。
「待審之人私藏軍冊,脅迫軍醫代藏,證據確鑿。」
林青禾臉色一白。
這罪名來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準備好。
韓照繼續道:「林青禾,你是軍醫,不是陳牧私仆。私藏軍冊,按軍法要審。」
周鐵怒道:「你放屁!」
韓照冷冷看他。
「再罵一句,連你一起拿。」
陳牧抬手攔住周鐵。
他看向韓照。
「誰說我私藏?」
韓照道:「軍冊在藥箱裡,不是私藏是什麼?」
陳牧道:「軍功堂被封前,三榜副冊一式三份,陸參將、紀大人、軍醫營各存一份。」
韓照笑了。
「誰準的?」
陳牧沒有答。
韓照等的就是這句話。
「沒人准,就是私設。」
他抬手。
「拿林青禾。」
親軍上前。
陸霜衣的刀這次徹底出鞘。
寒光壓住帳口。
「誰動她,我砍誰。」
韓照臉色一沉。
外面風雪灌進來。
雙方僵住。
就在這時,賀文柏的聲音從帳外響起。
「誰說沒人准?」
眾人回頭。
賀文柏站在雪裡,身後跟著兩個隨從。
他的臉色很難看。
「我准。」
韓照一怔。
賀文柏走進醫帳,看向藥箱,再看向陳牧。
「從現在起,黑石堡所有副冊,暫列覆審旁證。」
「誰搶,誰毀,誰帶走。」
他聲音慢了下來。
「先按奪證記。」
陳牧看著他。
賀文柏也看著陳牧。
兩人都知道。
這不是信任。
這是賀文柏發現,火已經燒到自己腳邊。
可不管他為什麼開口,韓照這一次沒能拿走林青禾。
韓照退走時,眼神陰得像雪下的水溝。
陳牧低頭看著藥箱裡缺掉的一半夾層。
他第一次承認。
「這次,是我失手。」
屋裡沒人說話。
陳牧把那枚銅牌放在案上。
「但搶走的半冊。」
「也得讓他們還回來。」
帳外,風更急了。
遠處覆審官住處,一盞燈悄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