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月嵐國三百甲騎讓我第一次知道金狼也不是最
灰角的馬剛牽回來,雪河冬市南口便起了一陣騷動。這次騷動不是金狼來搶東西,而是一支此前沒有出現過的大隊伍正在進入冬市。最前面三百騎,騎手全部穿深色札甲,肩甲覆著銀片,長槍接近一丈,馬鞍、韁繩和備用矛的位置幾乎完全一樣。隊伍進冬市前同時收槍,三百根長槍一起向後斜落,像一片突然倒下的樹林。
三百甲騎之後才是兩百多輛統一蓋著藍布的商車。車輪包著鐵邊,車板統一蓋藍布,幾十名車夫穿同樣的短襖,連備用馬都按顏色分成幾隊。進市以後,三百甲騎沒有占路,也沒有驅趕別的商人,而是自動分成幾股,有人護車,有人找水,有人確認營地,還有人直接去五帳換牌。二狗站在灰角馬欄旁邊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不像普通商隊。
「這是商隊?」
何遠也皺眉:「我們護商都沒這麼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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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娜朵先從藍日旗認出了來路。
「月嵐。」
五帳前出現過的伊莎已經帶人迎過去。陳牧沒有往前湊,只站在灰角馬欄旁看這三百人怎麼落營。黑石堡若臨時湊出三百騎,很多人連誰管哪一段都要先吵半天;月嵐護商軍卻像走慣了幾千里長路,沒人喊,事情便自己往前走。
「梁國伍長。」
她梁話不算流利,卻已經不需要通事。
陳牧問:「找我?」
「剛才五帳的事,我看了。」
「嗯。」
「你沒有替灰角說他們不欠稅。」
「我不知道他們欠不欠。」
聽完陳牧的回答,伊莎點了一下頭。
「所以我來問你另一件事。」
伊莎隨後讓人展開一張明顯不是臨時畫成的長路圖。這張圖和白狼關軍圖完全不是一種畫法。大梁只畫在最東南一角,雪河冬市在中間偏東,往西還有三條長線,其中最遠一條直接伸出圖外。
「這是什麼?」
「月嵐北商路。」
「你們從哪裡來?」
伊莎指向圖西南一個很小的圓點:「鹿原城。」
陳牧只憑這張圖根本看不出實際距離,只能直接問里程。
「多少里?」
伊莎按梁人的里數換算了一會兒,才給出答案。
「快三千。」
聽見「快三千里」,何遠直接抬起頭,連旁邊二狗都愣住。
他們從黑石堡到白狼關幾十里,已經覺得整個世界換了一層;眼前這支商隊卻為了做生意,護著兩百多輛車走快三千里。
陳牧問:「一路都是月嵐國?」
「不是。」
「要過六個王領、兩個小國,還有很多沒有國的地方。」
「都交錢?」
「有時候交。」
「有時候呢?」
伊莎只笑了一下:「有時候交,有時候打。」陳牧也笑,這種答案一路走來已經越來越熟。
伊莎繼續道:「下一批月嵐商隊想去梁國。」
「白狼關收。」
「我們知道。」
「但不想走黑風坡。」
聽見月嵐下一批商隊想去梁國,陳牧稍微愣了一下。
「為什麼問我?」
「你剛過。」
「而且你付了錢。」
伊莎道:「金狼今年在黑風坡收得越來越多。我們三百騎能打過去,但一次,以後每年都要打。」
這話和自己今天沒圖魯其實是同一個道理。
「你想怎樣?」
「換路。」
「我不知道別的路。」
「所以我們買。」
「買什麼?」
「白狼關南路地圖。」
聽見「買白狼關南路地圖」,何遠臉色一下變了,陳牧臉上也沒了笑意。
「軍圖不賣。」
被陳牧拒絕軍圖以後,伊莎並沒有生氣。
「那買一條商路。」
「能讓兩百輛車到白狼關,不過黑風坡。」
如果只買一條商隊可走的公開路線,事情性質便完全不同。真能開出一條不受金狼卡口控制的商路,對白狼關同樣有利。不過這種事仍然不是一個伍長能私下答應的。
「我回去問羅定山。」
伊莎問:「多久?」
「我先把這趟雪河任務做完。」
「可以。」
伊莎把地圖捲起來,卻沒有馬上離開。
「你知道金狼為什麼今年急著收馬、羊和青壯嗎?」
「缺草?」
「只是一部分。」
伊莎用手指點了點地圖更北面。
「金狼今年要參加天山會盟。」
「天山會盟」四個字,陳牧還是第一次聽見。
「會盟做什麼?」
陳牧追問會盟究竟做什麼,伊莎卻沒有直接解釋。
她反問:「你們梁國皇帝召天下大將時,下面的人會不會提前準備禮、兵和糧?」
何遠聽完覺得這個比法不對,陳牧也皺起眉頭。
「聽著不像一回事。」
「當然不是。」
伊莎看見兩個人都不認同,只笑了笑。
「所以你繼續往北,看見了自己問。」
「金狼在那裡算什麼?」
伊莎已經準備轉身離開,聽見陳牧追問金狼在會盟中算什麼,才停了一下。
「東邊一個王帳。」
「只是一個?」
「只是一個。」
說完「只是東邊一個王帳」以後,伊莎便真的走了。
二狗反而把幾個人共同的感覺直接說了出來。
「我怎麼覺得走得越遠,知道的敵人反而越多?」
陳牧看著月嵐三百甲騎在遠處紮營。
「那才說明我們真往外走了。」
如果走了一百四十里,外面的人仍然只和黑石堡一樣大,這趟路才算白走。月嵐三百甲騎紮營以後,梁二河主動去看了半個時辰。
回來時只說一句:「他們馬不比我們好。」
何遠問:「那你看什麼?」
「看人。」
月嵐護騎每五十人為一段,六人換馬,六人修車,連夜間燒火的位置都提前劃好。最讓梁二河吃驚的是,他們每十騎都有一隻統一尺寸的皮包,裡面放備用弓弦、火石、針線和一小塊乾糧,丟一匹馬不至於讓整個小隊停下來。梁二河回來講完月嵐甲騎的分工以後,陳牧讓他先把能學的全部記下來。
何遠笑:「又偷人東西。」
「看見好的不學,難道等月嵐人來教?」
二狗更直接,第二天一早便跑去看月嵐商車怎麼換輪。
這些商車鐵邊寬、輪軸結實,四個人便能很快抬起一側換輪。二狗回來就想拆自己的雙馬輕車照著改,被陳牧一句「拆壞了你背我走?」壓下,只能先記尺寸。
伊莎後來邀請陳牧去月嵐商院帳喝了一杯很苦的熱飲。陳牧看見一張比她白天拿出來更大的地圖,大梁只占東南很小的一塊,月嵐自己也沒有占滿中間。更大的商路圖往西還有許多名字,伊莎沒有逐一解釋,只讓陳牧自己看。
只說北商院真正負責的不是記國家,而是記「哪一條路今年還能走」。
「國家會變?」
「當然。」
「城呢?」
「也會換主人。」
這和黑風坡、廢冬場是同一個答案,只是尺度更大。陳牧再次問到天山會盟時,伊莎這次終於多說了一點。天山不是一個國家,所謂會盟也不是皇帝召臣子那麼簡單。更像北方很多王帳、汗部、山國和大商路每隔若干年重新分利益的一場大聚會。
「金狼為什麼要去?」
「因為它也想往上。」
「往哪上?」
「從東路王帳,變成能分路的人。」
伊莎看他一直盯地圖,問:「你想走到哪裡?」
伊莎問他到底想走到哪裡,陳牧認真想了一會兒。
「先走到這張圖外。」
聽見「先走到這張圖外」,伊莎終於笑起來。
「那你要活很久。」
「我儘量。」
臨走前,伊莎給了陳牧一張沒有軍情價值的商路草圖,上面只標冬市、黑風坡、白狼關和另外兩處可能讓大車繞行的水源。
「不是軍圖。」
「送你。」
「為什麼?」
「我不想每年給金狼黑風坡交錢。」
這個理由足夠現實,陳牧便把那張不涉及軍情的商路草圖收下。這張草圖也許值不了一場大戰,卻可能讓白狼關以後多出一條不必經過黑風坡的商路。他開始明白,真正的擴張不一定每次都從拿下一座城開始。
有時候先多出一條別人願意走的路,也是一種地盤。月嵐車營搭好以後,伊莎又讓陳牧看他們的夜哨表。三百甲騎分四輪換崗,照馬、看車、巡外圈和休息各有人負責。陳牧很快看出,差距並不只在甲和馬,而在一支隊伍走了三千里以後仍然知道每個人下一刻該做什麼;這種差距反而讓他興奮,因為它能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