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冬市一夜三處起火九十六騎第一次被別人記住
當夜,雪河冬市三處幾乎同時失火:東南梁商區草料棚、灰角馬欄和月嵐商隊剛搭好的車營外先後冒起火光,三面的鑼聲很快連成一片。一萬多人擠在沒有城牆的冬市里,真正怕的不是燒掉幾頂帳篷,而是幾萬匹牲口受驚後一起衝進人群。第一股馬嘶從梁商區傳過來時,陳牧剛睡不到一個時辰,周鐵已經衝到車邊。
「梁商區先著!」
何遠從另一邊過來:「灰角也有火!」
阿娜朵緊跟著報:「月嵐車營也起了!」
三處火點相隔很遠,卻在極短時間內同時起來,顯然不可能只是偶然。
陳牧醒來後的第一反應不是選一處最亮的火衝過去,而是先問:「我們的人在哪?」
九十六游騎本就分在三片,二十人守車、三十人在梁商區外,剩下大半靠灰角和中央區。
「梁二河帶三十壓梁商區出口,不救火,先別讓馬衝進人群。」
「何遠帶三十去灰角,把馬欄拆開兩個缺口,只往河邊趕馬。」
「顧騎卒跟我去中央。」
聽見陳牧要先去沒著火的中央區,周鐵明顯愣了一下。
「中央沒著。」
「所以才去。」
輕車沿中央市道往前沖時,冬市已經亂起來。沿路有人提水、有人牽馬,也有人抱著貨箱往外跑,甚至已經有人趁亂鑽進別家帳篷。五帳前反而比其他地方安靜,金狼稅帳護衛已經列出來,白泉也有人守,月嵐三百甲騎一半去車營救火,一半壓在藍日帳周圍。
陳牧到的時候,北側正好衝出四十多個穿雜皮襖的人。這四十多人沒有部族旗,手裡拿的也不是長弓,而是更適合近身破門的短斧和裝油皮囊。
「攔。」
顧騎卒聽見命令以後立刻帶人迎上去。對方顯然沒想到梁軍會先去沒有著火的地方,前隊停了一下,隨後直接轉向錢莊側門。對方突然轉向錢莊側門以後,陳牧已經知道自己猜對:三處火只是為了把能打的人調走,真正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錢莊。
中央區騎馬空間很小,誰的馬高反而更容易被人砍腿。陳牧讓二十騎直接棄馬,用盾和車板堵住側門,剩下的人把三輛銀車往裡推,先封死帳後通道。一名雜衣漢子翻過木欄,剛落地便被周鐵一刀柄砸倒。第二個人手裡油囊還沒扔出去,顧騎卒的箭已經釘進肩膀。
錢莊灰鬍子老人從帳里出來,只喊:「別讓火進銀帳!」
陳牧回他:「那你的人別站著看,提水。」
錢莊老人被陳牧一句「你的人去提水」說得愣了一瞬,隨即真把剩下十幾個護衛趕去守水線。
在雪河冬市,沒有誰天然應該聽一個梁國伍長的命令。但眼前目標一樣的時候,命令就會自己找到能執行的人。雜衣人發現側門和帳後都被堵住以後開始往北退,陳牧沒有讓顧騎卒追遠。
「抓活的。」
一刻鐘以後,地上留下九具屍體,十七人被按住,其餘二十多人散進冬市。錢莊前的短戰很快結束,整個冬市的大亂卻又持續了接近一個時辰。梁二河把梁商區受驚的馬全部壓到外圈,沒有發生踩死人;何遠拆開灰角馬欄兩段圍欄,把四百多匹馬趕到凍河邊空地;月嵐那邊處理得更快,三百甲騎只用兩刻鐘便在車營與火場之間切出一條空帶。
等三處火線全部壓住,五帳前已經擠滿各家趕來的人。被抓的十七個人一開始誰都不肯開口。錢莊老人卻從其中一人的靴里搜出一枚小銀牌。伊莎看見那枚小銀牌以後,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烏羅會。」
阿娜朵和陳牧都沒有聽過「烏羅會」這個名字。
「不是部族?」
「不是。」
「國家?」
「也不是。」
伊莎道:「誰給錢,他們替誰燒、搶、殺。沒有自己的地,也不替誰守家。」
何遠皺眉:「雇兵?」
「比普通雇兵髒。」
世界在陳牧眼前又多出一種人:他們既不是國家兵,也不是部族騎,而是一群收錢替別人燒、搶、殺,做完便換地方的武裝。圖魯收到消息以後也很快趕到五帳前。他看見烏羅會銀牌並不驚訝,只說冬市每年都有人請他們活,區別只是今年第一次敢同時點三處。
五帳隨後為了巡守人數爭了很久,最後白泉出四十、月嵐六十、錢莊和紅鳥各二十,金狼圖魯只肯拿三十人出來。數字報完以後,幾家人最後一起看向陳牧。伊莎提出花錢買三十名梁騎巡夜,陳牧直接搖頭。
「我的人不是商會護院。」
圖魯冷笑:「怕?」
「我們還要在冬市待三日。」
拒絕賣兵以後,陳牧轉而看向錢莊老人。
「這三晚,我出三十。」
「不要錢。」
「我要一件東西。」
「什麼?」
「明天告訴我,烏羅會平時在哪接活。」
聽見他不要錢只要烏羅會接活地點,五帳前短暫安靜了一下,錢莊老人隨後點頭答應。
「可以。」
圖魯皺眉問他究竟想查誰,陳牧轉頭看著他。
「先查我沒見過的。」
「見過的人,以後再說。」
圖魯聽完冷笑一聲,帶著人先走了。昨天九十六游騎進雪河冬市時,沒有人知道陳牧是誰。
經過今晚以後,至少會有人記住一件事。冬市三處同時起火的時候,一個躺在輕車裡的梁國伍長沒有帶人去最亮的火,而是先去了沒有著火的錢莊。二狗處理完梁商區的馬群以後滿臉黑灰地跑來報信。
「伍長。」
「我聽見有人問我們叫什麼隊。」
陳牧問:「你怎麼說?」
「南營游騎一隊。」
「他們嫌不好記。」
「然後?」
說到別人嫌「南營游騎一隊」不好記時,二狗明顯有點得意。
「我說黑鍋騎。」
聽見二狗自作主張報出「黑鍋騎」,陳牧臉一下黑了,何遠卻在旁邊笑得停不下來。
可第二天清晨,雪河冬市東南角真的開始有人這麼叫。
「梁國黑鍋騎」既沒有軍令,也沒有正式旗,甚至沒有任何人批准;可這個名字第一次不是從黑石堡帶出來,而是雪河冬市的人自己叫出來的。
十七名烏羅會俘虜沒有被單獨交給任何一家,這是錢莊老人堅持的結果。金狼想帶走,說其中可能有王帳轄下的人;月嵐不同意,白泉也不信。最後五帳決定各派兩人共同看守,誰要審都必須有人在場。
陳牧聽見安排後笑了一下,雪河冬市連關俘虜都像做生意,可這種互相不信任反而讓任何一家都不容易半夜把人帶走。至少圖魯不能半夜把人帶走,月嵐也不能自己把話問完。
第二天上午,錢莊老人帶陳牧去看烏羅會接活的一排小帳。這裡有人賣護送、收債、找失物,也有人出錢買一條腿、一匹馬甚至一條命;烏羅會沒有固定老闆,只是其中最敢接髒活的一批人。大活通常要先壓保證錢,五帳共同核對最近三日的大額取銀後,只篩出三條可疑線:金狼稅帳屬下商人、紅鳥商會,以及一個兩天前已離市的馬商。沒有一條能直接定罪,陳牧便讓人先留著,因為他來雪河的主任務仍是幫烏烈找人、替白狼關傳話,不能又把所有人耗在查案上。
夜裡的聯合巡守由白泉四十、月嵐六十、錢莊和紅鳥各二十、金狼三十,再加梁騎三十組成。幾家彼此都不完全信,卻必須按同一張臨時巡路圖走;陳牧沒有搶總領,因為自己連一半路都不熟,最後由錢莊老護衛負責更鼓。顧騎卒趁機記各帳區哨點,梁二河研究月嵐怎麼換崗,何遠則跟白泉騎手學羊群受驚時怎麼趕。
第三更時,一個月嵐年輕護騎把熱酒遞給二狗,用生硬梁話問了一句「黑鍋騎?」二狗樂得當場點頭,陳牧臉又黑了一次,可那年輕騎手隨後朝他認真抬拳行禮。陳牧這才發現,一個名字被外面的人記住,和自己在營里喊多少遍完全不是一回事。
清晨巡守結束時,伊莎帶來更重要的消息:灰角剩餘兩百多族人沒有被金狼抓走,而是被扣在冬市北面六十里的白石湖。扣人的勢力叫「黑山王帳」。阿娜朵聽見這個名字後沉默了幾息,只說自己也不知道黑山和金狼誰更大,但金狼去天山會盟時絕不敢讓黑山坐在自己後面。陳牧剛剛在雪河冬市站穩腳,下一層更大的勢力便已經從白石湖方向露出了名字。
上午再經過梁商區時,昨天還只把他們當普通護軍看的幾個商人已經主動讓出道路,其中一個賣鐵鍋的老人甚至朝二狗喊了聲「黑鍋騎」。二狗笑得見牙不見眼,陳牧卻只看了一眼自己的九十六人。名聲開始有了,但這東西若沒有下一場事撐住,散得也會比雪地腳印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