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黑山三千甲騎列陣我的九十六人連一角都站不
赫蘭沒有在大帳里見陳牧,她在馬場,白石湖北坡有一塊被踩得發黑的凍地,三千名黑山甲騎正在換陣。不是三千個人一起亂跑,而是七個大方陣分開,每陣都有自己的旗、鼓和號角。陳牧的輕車被帶到馬場外時,第一輪正好結束,三千騎同時收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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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蹄從急響變成靜止,只用了很短時間,二狗下意識數旗,數到一半便放棄。九十六名游騎站在這種規模旁邊,確實只夠填一個方陣邊角。赫蘭就在最前面,她沒有穿華服,黑甲外只披一件灰色短氅,頭髮高高束起,手裡拿著一根沒有槍頭的訓練長杆。身後只有六名親衛和一個負責記號的老軍吏。
陳牧第一眼沒有先覺得她漂亮,先覺得她像陸霜衣。不是長相,是站在兵前面以後,周圍人自然知道該先聽誰的那種感覺。
「梁國伍長?」
「是。」
「黑鍋騎?」
陳牧沉默一下。
「別人亂叫。」
赫蘭笑了。
「能讓雪河的人替一支新隊起名字,不算壞事。」
她下馬走過來。
「你來要灰角兩百三十七人。」
烏烈在後面一震,連人數都已經查清。
赫蘭繼續道:「其中六十八人已經拿黑山軍餉,七十一個簽了今年冬牧契,剩下九十八個現在願意走。」
烏烈臉色一下變了。
「誰允許他們入黑山?」
赫蘭只看他一眼。
「他們自己。」
「灰角人就是灰角人!」
「那你為什麼帶一千多人跑去大梁?」
烏烈被一句話堵住,陳牧沒有替他出頭,這和柳灣口完全不同。那時一千三百灰角人整體遷徙,鐵爪追在後面,要把整部人當稅戶回去;現在這兩百多人已經在黑山營地住了十幾日,其中一部分主動拿軍餉、簽牧契。
「先見人。」
赫蘭點頭。
「可以。」
兩百三十七名灰角人很快被帶到馬場另一側,沒有繩,也沒有守兵圍著。很多年輕男人已經換了黑山皮甲,烏烈一眼看見最前面的桑吉。二十二歲,他堂弟。
「跟我回去。」
桑吉搖頭。
「為什麼?」
「灰角現在沒有冬場。」
「白狼關給三日糧,不會給一輩子。」
「黑山給我一年軍餉。」
烏烈臉色漲紅。
「你拿別人錢,就不是灰角人?」
桑吉也起來。
「我們一路死六十多個的時候,灰角給了我什麼?」
周圍很快吵成一片,有人想回烏烈那邊,有人願意留黑山,還有人只想拿回自己的馬和家人,不想立刻站隊。赫蘭沒管,陳牧也沒插話,讓他們自己吵,半個時辰以後,聲音才慢慢低下去。赫蘭讓人把兩百三十七人的名字分成三類寫到木板上:拿過軍餉的、簽過冬牧契的、只是暫住的。
陳牧問:「黑山一直這麼收人?」
「不是。」
「以前很多人直接並帳。」
「後來跑得太多,追回來更麻煩。」
這話很不像一個王女該說的,卻很實用。
「所以寫清楚?」
「寫清楚也會跑。」
赫蘭道:「至少跑的時候知道自己欠什麼。」
黑山也要人,卻已經知道怎麼讓一部分外來人覺得「留下比走更划算」。
桑吉他們並沒有突然忠於黑山,只是這裡現在能給軍餉、馬料和一份比流亡更確定的冬天。
烏烈想把人帶回去,光罵「你還是不是灰角人」沒有用。
「讓他們自己選。」
陳牧道,烏烈的臉難看得像要裂開。
「灰角會散。」
「你把不想跟你的人拖回去,灰角就不會散?」
烏烈沒說話。
陳牧道:「你真正要帶回去的,是願意跟你走的人。」
赫蘭第一次認真多看了他一眼。
「梁國伍長。」
「你不替灰角要全部人?」
「我不是灰角首領。」
「那你來做什麼?」
「保證想走的人能走。」
赫蘭點頭。
「明天午前,讓他們自己選。」
她轉身又回馬場,陳牧卻沒走,三千甲騎開始第二輪換陣。
赫蘭忽然問:「你看出什麼?」
陳牧看了一陣。
「右邊第三陣換方向慢。」
「還有?」
「後陣馬太擠。」
赫蘭笑:「你真懂?」
「不懂。」
「那你還說?」
「我只看出不好看的地方。」
三千騎第三輪換陣時,赫蘭問:「梁國有多少騎兵?」
陳牧搖頭。
「不知道。」
「白狼關呢?」
「我只知道自己見過的。」
赫蘭似乎對這個答案更滿意。
「很多人看一場三千騎操練,回去就敢說黑山所有騎兵都這樣。」
陳牧看向馬場。
「我才看這一塊。」
赫蘭用訓練杆輕輕敲了一下馬靴。
「所以今晚我願意讓你看另一件東西。」
陳牧問:「什麼?」
赫蘭只回兩個字。
「地圖。」
赫蘭沒有因為灰角人的選擇爭議便停掉馬場。第二輪操練時,她只讓一個書記留在灰角人旁邊,自己重新上馬。陳牧看見她從一個方陣旁經過,陣中兩個騎手因為轉向過慢被直接叫出,換上後備,沒有訓半天,也沒有在三千人面前罵到天黑。
「每天都這樣練?」陳牧問塔娜。
「會盟前每天。」
「人換得這麼快,不怕下面不服?」
「會贏的人不怕。」
這句話很黑山,陳牧沒有照抄,卻記住了。
真正讓他更意外的是,赫蘭並不把「三千甲騎整齊」當成表演給客人看的東西。第三輪以後,她直接把整齊隊陣拆開,讓幾個臨時從附屬部調來的百騎隊與黑山本部混編重走,整個馬場立刻比第一輪亂很多。
何遠看得皺眉。
「剛才那麼齊,為什麼拆?」
塔娜翻過赫蘭的話:「因為天山路上不會只有自己人。」
陳牧轉頭看了她一眼,這句話與灰角兩百多人選擇去留,竟然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
黑山要變大,就不可能只用「出生就是黑山人」的兵。
它要收外部騎手,要讓不同部的人暫時聽同一面旗,也要接受有人領完軍餉以後離開。
「你為什麼幫烏烈?」
陳牧道:「我沒幫他把你帶走。」
「那你為什麼來?」
「因為金狼要人的時候,你們沒有選擇。」
陳牧看著他。
「黑山這裡,我先看你們有沒有。」
桑吉沉默了一會兒。
「梁國也會徵兵嗎?」
「會。」
「會不會有人不想去?」
「當然有。」
「那你和金狼有什麼不同?」
這個問題讓陳牧停得比之前都久。
他最後只說:「現在沒有不同到我敢夸。」
桑吉明顯沒想到會聽見這個答案,反而笑了。
「很多人都說自己那邊最好。」
「我沒去過那麼多地方。」
陳牧看向馬場。
「以後再說。」
桑吉走後,阿娜朵從後面過來。
「你為什麼不說梁國好?」
「我才剛發現梁國不是天下。」
一個女人想跟烏烈走,丈夫卻已經簽了一年軍餉;兩個孩子不能一人分一個。還有一對兄弟,一個願回白狼河南岸,一個決定留白石湖,因為前營鐵匠工錢是灰角流亡路上完全沒有的。
烏烈被這些事情弄得比打一仗還煩,那個灰角老人最後過去罵他。
「你當首領,不是替所有人活。」
烏烈蹲在馬欄旁邊很久,陳牧沒有過去安慰,有些東西必須烏烈自己學。
灰角若以後真想重新站起來,就不能只靠「所有人必須跟首領走」這一個辦法。人一旦見過更大的世界,便會開始有自己的算盤,首領能做的是讓願意跟的人覺得這條路值得走。
臨近天黑時,赫蘭終於結束馬場操練,她從陳牧車旁經過時停了一下。
「明天我讓灰角人選。」
「今晚呢?」
「讓他們吵夠。」
「你不怕打起來?」
「真要打,我這裡三千人。」
她說得理所當然,陳牧愣了一下,隨後笑了,這就是掌三千騎的人和掌九十六騎的人看同一場爭吵時,底氣完全不同的地方。
後來陳牧才從塔娜口中知道,赫蘭並不是黑山最受寵的王女。她之所以管白石湖前營,是因為過去三年裡兩次負責大規模遷營都沒有出亂子,又能同時跟本部騎兵、附屬部和商隊說得上話。黑山把三萬人前營交給她,不是因為「王女」兩個字好聽,而是她已經過足夠多別人不願意碰的麻煩事。陳牧聽完以後,對她的判斷又往上抬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