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石湖三萬人,黑山只把這裡叫前營
伊莎帶來的消息讓烏烈一刻都坐不住,灰角剩下兩百多族人就在白石湖,離雪河冬市不過六十里。陳牧沒有因為剛在冬市混出一點名聲便多留一夜,午後就把游騎重新點齊,只留十人協助梁商收尾,其餘人跟烏烈、阿娜朵一起往北。
白泉只派六名熟路商騎同行,月嵐也有八輛貨車順路去白石湖貨棧。真正離開雪河冬市以後,路一下變了,更寬,也更忙。不到二十里,前方便出現一支向南的巨大馬群,幾千匹馬被一百多名騎手分成數段,後面還有七輛大車裝著成捆皮甲、箭杆和馬掌鐵。何遠看了很久。
「商隊?」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
帶路白泉人搖頭。
「黑山換馬隊。」
「幾千匹都是軍馬?」
「現在不是。」
「以後大半會是。」
二狗忍不住回頭看自己胯下那匹南營馬,黑石堡過去為了十幾匹能戰的馬都能爭得頭破血流,黑山一支換馬隊就從他們眼前趕過幾千匹,路邊甚至沒有人停下來圍觀。每隔一段便有一根,柱頂壓著白石,附近若有岔路還會多刻一道箭頭。
阿娜朵道:「黑山路標。」
「軍路?」
「不只。商隊、牧民、王帳騎兵都走。」
「誰修?」
「沿路各營。」
陳牧問:「不收錢?」
「收。」
答案就在前面,兩座石柱之間掛著一面小黑旗,旁邊只有六個人、一張木桌。黑山人不按每匹馬反覆數,只問隊伍從哪裡來、去哪裡、帶多少車,隨後按整隊收一次固定路費,再給一枚兩日有效的黑石牌。
「有這個,後面幾段不再收。」
何遠翻過牌子看了一遍。
「比黑風坡省事。」
阿娜朵道:「所以商隊願意走黑山路。」
也能把一條路做得讓別人願意交錢,黑風坡靠兩百騎卡住一處窄口,誰強誰收;黑山卻已經把幾十里、上百里的路連成一套東西。
中午休馬時,他們又經過一處換馬點,那裡沒有官房,只有石牆、兩口井和一排擋風矮棚,棚里養著幾十匹備用馬。顧騎卒問這些馬是誰的。
阿娜朵聽完回答以後道:「很多人的。」
何遠問:「丟了呢?」
看棚人聳肩。
「誰值夜誰賠。」
規則不複雜,卻足夠讓沿路的人敢把馬放進來,陳牧聽完忽然想起雪河寄馬行。
一條幾百里的路若全靠一個王帳自己養馬,未必養得起;只要「寄了還能拿回來」這件事有信用,路上的人自然願意把自己的馬塞進這套系統里。
沒走多遠,他們又碰見一隊黑山傷兵,不到五十人,卻帶著三輛寬輪傷車、兩個會縫傷的女人和一個背藥箱的老頭。
「戰場下來的?」
「練兵摔的。」
何遠一愣。
「練兵也能傷這麼多?」
白泉人笑:「前面還有。」
黑山最近在白石湖集騎,會騎馬不等於會列陣,很多臨時召來的部族青壯要重新練,摔傷、凍傷和被馬踩的人每天都有。
陳牧看著傷車走遠,第一次沒有隻盯「黑山有多少騎」。
人多,消耗也大,真讓幾千、幾萬人一起動,不只是把名字寫進冊子,還得有馬、草、路、換馬點、傷車和每天收拾殘局的人。下午申時,白石湖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湖大得一眼看不到另一頭。沿南岸排開的帳篷和木棚也完全不像普通營地,黑、灰、白不同顏色的帳群從湖邊一直鋪到北坡。八十多個大馬欄彼此隔開,遠處還有整片牛車、鐵爐、草垛和取水車。
「三萬上下。」
白泉人估了一個數。
何遠轉頭:「這裡三萬人?」
「天山會盟前集馬集糧,所以多。」
「平時呢?」
「一半左右。」
三萬人,而且這裡還不是黑山王帳,只是前營,陳牧的九十六騎從坡上往下走時,根本沒人特意看。五百騎黑山換防隊從另一側經過,帶隊者只掃了一眼梁旗便繼續前進。進入外營以後,西面是一整片鐵爐區,十幾個爐口一起冒煙;東面草料堆得像一排排矮牆;湖邊幾十輛水車來回運冰。
這不像一座軍營,更像一座為了讓更大的軍隊在這裡停、換、補、再出發而臨時長出來的城。負責驗人的也不是將軍,一個二十多歲的女騎手帶二十名黑甲騎過來,先問梁軍,再看烏烈。
「灰角人?」
烏烈點頭。
「人在。」
「沒死。」
「也沒關。」
烏烈猛地抬頭。
「那為什麼不讓走?」
女騎手沒答,只把目光轉向陳牧的輕車。
「你就是黑鍋騎的伍長?」
何遠差點笑出聲,陳牧臉有點黑。
「誰告訴你的?」
女騎手終於露出一點笑。
「雪河一夜三火,今天早上已經傳到白石湖。」
她抬手指向北坡最大那座黑帳。
「王女要見你。」
「哪個王女?」
「黑山王帳第三女,赫蘭。」
「白石湖前營,現在由她管。」
梁騎九十六、灰角三十、白泉六人分別記在不同木板上,誰帶隊、多少馬、準備停幾日、離營時還剩多少,都要留下記號。陳牧問為什麼普通商隊不這樣登記,塔娜只回了一句:「帶刀的人丟了,和丟一車皮子不是一回事。」
木棚後面還停著八輛空車,車板全部拆成能快速裝人的寬架。塔娜說若真有大營火災、雪崩或戰事,這些車不歸某一隊,誰拿到前營調令誰先用。旁邊還有兩個巨大的草倉,每個倉口都掛著不同顏色的牌子,黑山本部、外部騎隊和商隊馬料不能混拿,誰欠多少以後再算。
何遠看了一圈,低聲道:「這比我們一個堡都麻煩。」
陳牧卻覺得恰好相反。
人少的時候,很多事情靠誰記得、誰認識誰,也能過一天;人到三萬,若還靠「我認識那個管草的」,整個營地早就亂成一鍋。
進入內外營交界處以後,他們還看見一排八個大鍋房。每一處鍋房只供固定區域,旁邊木牌寫著每天大概能開多少鍋。二狗這回真忍不住跑去看,回來時一臉受打擊。
「他們一處鍋房比我們青嶺營整個伙房還大。」
何遠笑他沒出息。
二狗卻認真道:「幾萬人不吃飯?」
陳牧看了他一眼。
「這次你問對了。」
白石湖最北端還單獨劃出一片不許商人進入的馬場,八百匹一欄,欄與欄之間留出足夠寬的跑道。陳牧遠遠看見有人不斷把不合格的馬牽出去,腳傷、年老、性子太烈,都不算進戰馬隊。
「不是有馬就能打。」
顧騎卒看了一會兒,主動說,陳牧點頭。
這種話若放在黑石堡,很多人都知道;可直到親眼看見幾千匹馬被一批批篩開,他才真正知道「軍馬」兩個字背後有多大一層浪費和準備。
梁騎只拿到一片八十步寬的坡地,遠遠比不上月嵐商隊在雪河的車營,可九十六人進去以後依然顯得很鬆。
「黑山不給客兵住帳?」
何遠問。
塔娜道:「帳自己帶。」
「沒帶呢?」
「買。」
「買不起?」
「凍。」
何遠被堵得沒話,陳牧卻笑了,黑山不是處處都比大梁溫柔,它只是把自己的規矩說得更早、更清楚。
夜幕還沒完全落下,遠處三千甲騎操練的鼓聲已經從北坡傳來。整片前營沒有因為來了九十六名梁騎而停一件事,陳牧卻越來越清楚,自己真正走進的不是一座「大一點的軍營」,而是一套能讓三萬人、幾萬匹牲畜和許多陌生勢力同時運轉的系統。
真正安頓下來時,天已經擦黑。陳牧坐在輕車上往北坡看,三千甲騎操練的鼓聲仍在繼續,而八里之外的鐵爐、鍋房、草場和水車也沒有停。白石湖並不會因為一支軍隊訓練便停止做飯,也不會因為幾萬匹馬進營便停止修車。人越多,越不可能所有事情只圍著一場戰鬥轉。陳牧看著遠處一道道火線,第一次覺得自己過去理解的「軍營」確實太小。
陳牧收回目光時,北坡鼓聲又響了一輪。三萬人前營依舊按自己的節奏運轉,沒有任何人因為一個梁國伍長來到這裡便停下來等他。這個感覺反而讓他舒服:世界真的大起來以後,陳牧不會走到哪裡都自動成為中心,想被看見,只能做出足夠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