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黑山給我一百二十騎不是賞是讓我替大梁坐上
金狼五千騎退走以後,白石湖沒有恢復原來的樣子,三日後的會談已經定下。湖西原本做馬市的空地被清出來,六條通路分別留給不同來客。月嵐北商院從雪河送來第二批貨和人,白泉也在往這裡趕。陳牧原本準備帶一百零四名灰角人回雪河,赫蘭卻把他叫住。
「你不能走。」
「為什麼?」
「梁國要有人坐。」
陳牧一愣。
「坐什麼?」
「南路會談。」
「我只是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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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赫蘭道:「所以我沒說你代表梁國。」
「你只代表白狼關現在在這裡的這支兵。」
陳牧皺眉。
「區別很大?」
「很大。」
赫蘭讓人把大皮圖攤出來,黑風坡、雪河冬市、白狼關和另外兩條南路被同時圈住。
「金狼想繼續收黑風坡。」
「黑山想要一條直通雪河東口的路。」
「月嵐想去梁國。」
「白泉只想誰都別把冬市打爛。」
「你們白狼關呢?」
陳牧看著地圖。
「我不知道上面會答應什麼。」
赫蘭點頭。
「那就別替梁國答應。」
「你只說自己知道的。」
「那我可以坐。」
「很好。」
陳牧又問:「為什麼幫我上桌?」
赫蘭看他一眼。
「我不是幫你。」
「金狼和黑山若直接談出一條路,最後那條路經過白狼關,你們梁人回來罵誰?」
陳牧沒話。
「而且月嵐想走梁國,白泉要梁鹽。」
「你們本來就在桌上。」
「只是以前沒人來坐。」
赫蘭繼續道:「還有一件事。」
「你的九十六騎太少。」
陳牧抬眼。
「你要給我兵?」
「借。」
「一百二十。」
「借多久?」
「七日。」
「為什麼?」
「會談前各路人馬會越來越多,你要往雪河送信,也要去白石湖北路看場地。」
赫蘭頓了一下。
「我也想看看梁國伍長帶黑山兵,會不會把人帶丟。」
陳牧笑了。
「死了怎麼算?」
「你賠馬。」
「人呢?」
赫蘭看著他。
「人不能賠。」
陳牧臉上的笑一下收住。
「明白。」
當天午後,一百二十名黑山游騎來到梁營區,他們沒有換梁甲,也不喊陳牧長官。領隊正是最早接他們入營的女騎手,塔娜。
「七日。」
她用不太熟的梁話道。
「任務聽你。」
「打仗呢?」
「看王女的令。」
陳牧點頭。
「很好。」
至少沒人假裝一塊借兵木牌便能讓黑山人效忠,現在他能臨時調動的兵第一次超過兩百。九十六梁騎,一百二十黑山游騎,烏烈那邊還有三十六名年輕灰角騎手願意幫他跑完這次會談再南下。
加起來兩百五十人左右,依然不是大軍,卻來自三套完全不同的體系,第一次合練便亂了。梁騎習慣聽哨,黑山人看旗,灰角人更習慣跟自己的小頭領。何遠一聲短哨讓左翼停,黑山騎繼續往前,灰角又以為準備轉向,整個隊形差點在一塊平地上撞成一團。
二狗在後面笑,陳牧沒笑,真正難的不是人數變多,是這兩百多人根本不是一種人。他沒有花一下午教所有人統一動作,只定三條規則:總令下去以後,各隊自己翻成自己的哨、旗和喊法;跨隊調人先找小頭;任何人聽不懂,不許自己猜著沖。
第二天,他直接給三支隊伍一個真實任務,八十里外有一批月嵐糧車要進白石湖。梁騎負責前探,黑山騎負責認沿路營旗,灰角騎壓後看牲口,往返一趟,效果比在平地喊一百遍口令好得多。
何遠發現黑山人認旗快,塔娜發現梁軍短哨在風裡比喊話清楚。灰角騎最擅長看馬群什麼時候開始煩躁,三邊沒有變成一種兵。卻開始知道什麼時候該借別人的長處,傍晚,赫蘭讓前營軍吏把會談舊例拿給陳牧看。
王帳、國家使者和大商院坐內圈,普通部族與小商會坐外圈。沒有身份又想發言的人,只能先找一家願意替自己把話帶進去。
「我算哪一類?」
軍吏看了半天。
「沒有你這類。」
「伍長太小?」
「不是。」
「梁國以前不來。」
最後赫蘭直接給他一個外圈席位,不掛黑山旗,也不掛灰角旗,只在席後插一面梁軍小旗。
「若有人說我沒資格?」
「讓他自己把你趕出去。」
「你不管?」
「這是你的席。」
位置可以給,能不能坐住,是另一回事,當晚,阿娜朵帶來完整名單,黑山王女赫蘭。金狼右庭萬騎長阿骨真,月嵐北商院伊莎,白泉烏蘭石,紅鳥商會。另外還有三個陳牧完全沒聽過的大部。
「黑山王帳也要派人來。」
陳牧抬頭。
「赫蘭不算?」
「她只管前營。」
「真正王帳來誰?」
阿娜朵搖頭。
「還沒報名字。」
第二夜,答案到了,只有七十四騎,可這七十四騎進入白石湖主道時,前營所有黑山旗同時降下半尺,赫蘭也親自出帳迎接。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瘦男人,穿著很普通的黑袍。
阿娜朵卻低聲道:「黑山王帳右相,莫日根。」
七十四人,讓三萬人的前營同時降旗,陳牧第一次看得這麼清楚——人多不一定位置高,位置高的人也未必需要帶很多人來證明。莫日根經過梁營區時停了一下。
「哪支是黑鍋騎?」
二狗差點主動舉手,陳牧先咳了一聲,莫日根看見輕車,笑了。
「原來真躺著。」
「傷沒好。」
「能坐嗎?」
「能。」
「那三日後別遲。」
右相只說這一句便走,沒有問陳牧殺過誰,也沒有問一個伍長為什麼能臨時帶兩百多人,他顯然已經看過白石湖送上去的消息。陳牧看著那七十四騎進入主帳區,忽然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已經變了。
他仍然只是伍長,可他已經從等別人決定自己軍功的人,走成了別人開會時要給他留一張椅子的人。赫蘭借兵以後,陳牧第一件事不是把兩百多人拉到馬場練威風。
他先派兩騎帶一封短報往白狼關送,內容只寫事實:白石湖三日後將開南路會談;金狼、黑山、月嵐、白泉等都會參加;陳牧只陳述白狼關現有口徑,不自行答應商路、結盟或軍隊過境;若羅定山能趕上回信,便回,趕不上也不等。
何遠問:「三日來得及?」
「回信大概率來不及。」
「那還送?」
「來不及是路的問題。」
陳牧把封口壓緊。
「我不送,就是我的問題。」
這一步很小,卻劃清了他現在的位置,他可以坐上桌,不能替大梁自封全權使者。
塔娜聽說以後,第一次主動多問一句:「王女給你席,你還要問白狼關?」
「我是梁兵。」
「借了黑山一百二十騎呢?」
「七日後還你。」
塔娜點頭,她沒有覺得這個答案迂腐,反而把陳牧和那些拿到一點臨時權力便恨不得立刻換主人的人分開。第二天混編隊跑真實護糧任務時,陳牧沒有坐在最前。他把梁二河放前探,塔娜帶黑山騎壓中段,烏烈的三十六人放最後,自己只在需要切換方向時發總令。
一次過淺溝時,梁騎先判斷能走,黑山人卻說前面有軟雪,灰角人又發現八匹馱馬已經開始喘得厲害,三個判斷都沒有錯,卻指向不同事情。陳牧最終讓人多繞兩里。
何遠回來後問:「我們明明能過去。」
「人能。」
「車也能。」
「馬呢?」
何遠回頭看那八匹馱馬,沒再說。
兩百多人真正開始混在一起以後,陳牧越來越清楚,所謂統帥不只是選「最正確」的那一個意見。
很多時候,是把幾個都正確、卻互相衝突的東西壓成一個大家能承擔的決定。這比帶十幾個人沖陣難得多,傍晚,莫日根正式進入主帳區以後,赫蘭又派塔娜送來一塊新的小木牌。不是兵牌,是會談入帳牌,牌面只有一面很小的梁旗,背後刻著外圈第三席,二狗拿過去看了半天。
「就這么小?」
陳牧道:「不然給你做一塊門板?」
「我就是覺得,坐王帳旁邊的東西應該大一點。」
何遠笑:「大的是屁股,不是牌。」
一群人都笑,陳牧也笑,笑完以後,他卻把那塊小牌認真收進衣里,從黑石堡出來時,他最在意的是軍功榜上有沒有自己的名字。現在真正讓他位置變化的,卻是一塊沒人發賞銀、甚至沒有正式官階意義的小木牌。三日以後,他能不能在那張桌邊說出白狼關該說的話,比多拿一百兩銀重要得多。
赫蘭借兵以後,陳牧還做了一件很不起眼的事。他派兩名最快的梁騎帶一封短報往白狼關送,內容只寫事實:三日後白石湖開南路會談,金狼、黑山、月嵐、白泉都會參加;陳牧只陳述白狼關現有口徑,不自行答應商路、結盟或軍隊過境。何遠問三日內回信大概趕不上,為什麼還送。陳牧只說:「趕不上是路的問題,不送就是我的問題。」他可以坐上桌,但不能因為別人給了一張椅子,便把自己變成大梁的全權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