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只有一張外圈席,金狼先要白狼關開門


  會談那天,白石湖沒有升王旗。莫日根說這不是朝會,也不是哪一家冊封誰,所以所有旗都只插在各自席後。大帳里也沒有王座,地上鋪著厚氈,中間留出一塊八丈見方的空地,內圈七席,外圈十幾席,所有人的刀可以帶,長弓卻必須留在帳外。陳牧的位置在外圈第三。一面巴掌大的梁軍旗插在背後,旁邊是白泉,另一邊是紅鳥商會。

  進帳以前,莫日根單獨問過他一句:「你知道自己不能說什麼嗎?」

  陳牧把幾件事重新說了一遍:不能替梁國結盟,不能答應軍隊過境,不能賣軍圖,也不能因為自己現在坐在白石湖就假裝知道整個大梁想什麼。

  莫日根問:「那你來坐什麼?」

  「說我知道的。」

  「別人逼你答呢?」

  「不知道就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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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比很多使者強。」

  陳牧原本以為這是誇人,莫日根卻補了一句:「很多人死得快,就是因為總覺得坐進大帳以後,什麼都得有答案。」

  最先開口的是金狼右庭萬騎長阿骨真。

  「今年黑風坡照舊歸金狼收路錢。」

  「雪河以東,灰角、鐵爪、白鹿這些舊稅戶仍歸王帳追索。」

  「黑山若開新路,不許截金狼舊路商隊。」

  三句話說完,帳里立刻有人笑。

  伊莎第一個問:「商人自己換路,也算你們被截?」

  阿骨真看她一眼。

  「月嵐可以走。」

  「別人也可以。」

  「但黑風坡的路不能白養。」

  紅鳥商會的老書記慢慢道:「山不是你們養大的。」

  帳里又笑一陣,阿骨真沒生氣。

  「我們養的是能讓商隊活著過山的人。」

  這句話反而讓陳牧多看了他一眼。

  比黑風坡稅丁那句「誰強算誰的」高了一層。

  莫日根等眾人笑完,才讓人攤開一張很長的路圖。白石湖、雪河冬市、黑風坡、柳灣口、白狼關全在上面,另外還有兩條陳牧沒走過的細線。一條從雪河東口繞山,另一條經過斷牙峽,最後同樣能接到白狼河南岸附近,伊莎指的就是斷牙峽。

  「月嵐要這條。」

  「那條路死了二十年。」

  「我們會修。」

  「先活著走過去再說。」

  紅鳥商會去年派過八十輛車探路,七輛翻在峽口,隨後便沒人再走大車。黑山想開,是因為能繞過黑風坡;月嵐想開,是因為比現有西繞路少走四天;白泉想開,是因為雪河冬市不願永遠被金狼卡住一個南口。金狼當然不想開,幾家的算盤第一次都擺在一張圖上,北牙部的老首領這時忽然看向陳牧。

  「若三百騎護著自己部族女人孩子南下,也算兵?」

  陳牧沒有立刻答。

  「帶兵器嗎?」

  「帶。」

  「聽誰令?」

  「自己的百騎長。」

  「那在白狼關看來就是武裝。」

  「女人孩子呢?」

  「可以分開談。」

  「為什麼要分?」

  「因為我不想讓有人以後把一千騎藏在商隊裡,再說自己只是護家。」

  阿骨真卻笑:「梁人也不是全傻。」

  陳牧沒理他。

  世界大起來以後,不可能每件事都只有「商人」和「敵軍」兩個顏色。三百騎可以是護衛,也可以突然變成前鋒;若還只靠一條死規矩判斷,遲早有人鑽進去。

  莫日根轉頭問陳牧:「白狼關現在能給什麼?」

  陳牧沒有替羅定山編新政策。

  「商隊照舊,正常做生意可以來。」

  「武裝越白狼河南下搶人,會打。」

  阿骨真問:「黑山騎兵若護商到河邊?」

  「河外我不管。」

  「過河呢?」

  「不行。」

  「你能代表梁國?」

  一個伍長坐在這裡,本來就是最容易被挑的一點。陳牧卻沒有搶著把自己抬高。

  「不能。」

  「那你說什麼?」

  「我能告訴你白狼關現在會射什麼人。」

  陳牧看著他。

  「商隊來,門開。」

  「兵過河,箭開。」

  「我只說我親眼見過、親耳聽過的。」

  「夠了。」

  伊莎也沒有逼陳牧承諾月嵐商路一定能入梁境,只問:「若只是商車?」

  「按白狼關現在的規矩,能談。」

  「多少車?」

  「我沒權替軍需營定。」

  「那就讓有權的人回。」

  紅鳥商會隨後算了一筆更現實的帳:一車銅器從月嵐北境運到雪河,過三處稅口、換兩次馬,再過黑風坡,成本會比出發時高出近四成;若斷牙峽重開,最少能少交一處錢、少走四天。

  「所以你們願意出修路錢?」莫日根問。

  「願意。」

  「路修好以後,黑山獨占呢?」

  「那我們明年不出。」

  赫蘭也沒有替黑山保證「永遠不收」,只說維護哪一段就收哪一段,價錢提前掛,誰臨時加價,商隊可以繞。

  伊莎道:「這句我記。」

  阿骨真笑:「你們月嵐最會記價。」

  「因為我們真付。」

  陳牧越坐越覺得這種大桌和黑石堡完全不同,不是大家忽然都聰明了,而是一句話說錯,可能影響幾百輛車、幾千匹馬,甚至幾個部族一整個冬天,所以沒人能只顧一時痛快。最後,阿骨真只問一件事。

  「誰保證斷牙峽真的能走?」

  沒人馬上回答。地圖上能畫一條線,和兩百輛重車真的能過去,是兩回事。莫日根敲了敲木桿。

  「那就別在帳里吵。」

  「明日去看。」

  「你親自?」

  「我不去。」

  莫日根看向赫蘭。

  「她去。」

  陳牧有點無奈。

  「我也去?」

  莫日根道:「白狼關的人不看,最後路開到你們門口,你又說不知道。」

  陳牧想了想。

  「行。」

  阿骨真道:「金狼也去。」

  莫日根笑了。

  「怕我們夜裡把山挖沒?」

  「怕你們看見一條羊路,回來就說能走兩百輛車。」

  這理由也成立。剛坐下不到兩個時辰的會談就這樣散了一半,沒有人在帳篷里硬湊一個漂亮結論。第二天,幾家要一起去看一條死了二十年的舊路。陳牧收起入帳小牌時,赫蘭從旁邊過來。

  「失望?」

  「為什麼?」

  「第一次坐這麼大的桌,結果明天還得去爬山。」

  陳牧笑了。

  「我反而喜歡。」

  「路能不能走,看一眼比聽十個人吵有用。」

  赫蘭也笑。

  「那明天別躺車上。」

  陳牧臉上的笑停了一下,阿骨真那句話顯然已經傳開。散帳以後,陳牧原本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回去躺一會兒,結果外圈幾個小部的人又在帳門口等他。

  只想問一件很實際的事:若以後斷牙峽真開,自己帶三十輛皮貨車到白狼關,算不算「正常商隊」。

  陳牧沒有嫌問題小,反而問得更細,車上有多少騎手,有沒有長弓,換馬後會不會留人在梁境。對方回答得亂七八糟,有一家甚至自己都沒想好。陳牧便只告訴他們,白狼關現在真正怕的不是幾十輛車,而是有人借商隊名義把能立刻成軍的武裝塞過河。若只是做買賣,路有得談;若帶著整套百騎編制,名字叫商隊也沒用。

  北牙老首領在旁邊聽完,忽然道:「我們以前都覺得梁國關門。」

  陳牧看他。

  「誰說的?」

  「沒人說。」

  「那為什麼覺得?」

  「因為很少有人去。」

  白狼關也許一直覺得自己沒有把商路關死,可外面的人如果根本不知道門怎麼開,那「沒關」跟「開著」其實差不了多少。

  他讓何遠把幾家部名和想帶的貨記下來,不是承諾,只準備一起塞進回白狼關的短報里。赫蘭從帳後過來時,正好看見何遠蹲在雪地上記部名。

  「你開始替白狼關攬生意?」

  「我只是把想來的人記上。」

  「有什麼區別?」

  「我不收錢。」

  赫蘭笑了。

  「以後就會有人讓你收。」

  陳牧也笑。

  「那也得等我有權。」

  第二天的看路名單隨後送到梁營區。

  黑山、金狼、月嵐、紅鳥、白泉各有自己的人,甚至北牙部也派了兩名懂冬草和水源的老牧民。陳牧看完才真正明白,大家去看的並不是一條「能不能騎馬過去」的山路,而是一條未來可能讓很多完全不同的人一起用的走廊。

  路若只適合一支軍隊沖一次,價值很有限。能讓商車、騎兵、牧民、傷車和換馬點都找到自己的位置,才配在那張大圖上被描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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