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七萬多人堵在風門,真正不夠的不是兵,是水


  第二天中午,四條路又變成兩條,前面就是風門。兩座灰白山壁像被劈開,中間只剩六百多步寬的長谷。谷口常年有風,右旗進去的人喊話,左邊未必聽得清,所以天山路司在兩側立了七座六丈高的木架,用不同顏色的旗代替人聲。

  真正讓人頭疼的不是山,而是人。黑山使團還沒進谷,前面便已經停滿隊伍,路司木牌上寫得很清楚:昨日入谷未出的三萬七千餘人,今日已經登記等待的三萬四千餘人,合起來超過七萬。二狗看著木牌半天。

  「全堵在前面?」

  「有的已經在裡面。」

  「那不還是七萬?」

  「所以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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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誰因為黑山是王帳便能從隊伍中間直接插進去,莫日根也只是派人去問自己的時段。輪到黑山還有兩個時辰,陳牧第一次看見六百騎的王帳使團老老實實在路邊下馬等。更大的規則,不一定更威風,很多時候恰恰是連大人物也得等。

  等時段的兩個時辰里,陳牧才看見「七萬人堵路」到底是什麼樣。

  不是八萬人密密麻麻站在一塊,而是前後幾十里都有人。山腳下八十幾處臨時營地全滿,八百匹、上千匹馬被分開拴在八層坡地上,商隊把車輪一側墊高防止夜裡凍死在泥里。路司不停放八百人進去,又不停把後面新來的隊伍推到更遠的位置。

  一個時辰里,光八面不同旗幟便從陳牧眼前經過,有的隊伍只有幾十人。有的幾千,有的根本沒兵,只有幾百名趕車夫。

  路司在谷口立著一排空木桶,每當一眼泉的預計餘量下降,便拿走幾個桶。八個桶全空,後隊就直接停在外面,不管是誰。金狼一支兩千多人的前隊比黑山更早到,卻因為錯過自己的木籤時段,被壓到下一輪。帶隊百騎長和路吏吵了幾句,最後仍然退回去。二狗看得很解氣。

  陳牧卻道:「別笑。」

  「為什麼?」

  「我們遲到也一樣。」

  刀剛出鞘,路司灰旗便從木架上降下,四十多名中立護路兵趕到,卻根本壓不住幾百人。赫蘭看了一眼。

  「塔娜,帶一百人去。」

  「幫誰?」

  「幫路司。」

  「我出二十。」

  赫蘭沒拒絕,梁騎和黑山騎過去以後都沒有替哪一家拿水,只把最前面的牲口往後推八十步,給路司工匠騰出木槽。最後解決問題的也不是陳牧,是六名路司水工。他們直接扒開西側積雪,露出一條石溝,下面竟然還有另一道舊水渠。渠口被冰和泥堵死,幾個人用鐵釺砸開以後,泉水很快從黑石槽里流出來。陳牧看見那石槽邊緣時又停了一下,還是那種黑石。

  「也是舊路留下的?」

  「我出生前就在。」

  「誰修的?」

  「我娘也不知道。」

  答案到此為止,新水一出來,搶水的人很快自己散開。刀最終沒見血,路司把破裂的木槽拆掉,直接讓七支隊伍按新水量重新排時段。何遠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七萬人堵著,爭的居然是一槽水。」

  陳牧道:「兵再多也不能不喝。」

  這句話很簡單,可白石湖的三萬前營、金狼五千騎、黑山八千騎,一旦扔進六百多步寬的長谷,最後都要先問同一個問題——水夠不夠。規模一大,並不是人多就算結束,是每增加一萬人,所有最普通的東西都突然變成限制。

  爭水壓下去以後,路司沒有隻修那一條槽。八名水工沿著舊石渠往上走了半里,又從雪下挖出兩個分水口。每開一個口,書記便重新算一次能放進去多少人馬。黑山一支六百人的隊伍因此提前半個時辰進谷,另一支帶三千多隻羊的商隊卻被延後,因為羊一旦在窄谷里亂起來,比騎兵更難收。

  陳牧站在旁邊看,忽然覺得這像另一種打仗,敵人不是人。是七萬人的同時需求,誰先喝水、誰先過橋、誰應該停,決定錯了照樣會死人。

  路司卻沒有一人人看起來像「天下名將」的人物。管水的管水,管旗的管旗,負責統計的甚至是個瘸腿老人。

  莫日根身邊的老書記聽見後回答:「你把一千多人塞進谷里,前面倒一輛車,後面的人連轉身都沒有地方。」

  過去他帶三十二人、五十騎時,很多事情靠一聲哨便能一起動;現在一千多人反而必須故意分開。以後若真有一萬、十萬,所謂指揮可能首先不是讓所有人「同時做」,而是知道誰應該先不動。

  下午進谷以後,這種感覺更明顯,風門裡面不能縱馬。最窄處只能六騎並行,大車甚至要一輛輛過。路司每隔五里便設一個暫歇台,前隊不出下一台,後隊就不能放行。黑山六百騎走到第三台時,前面又停了,一座舊木橋斷了一根主梁。

  橋不大,只跨一道凍溝,可後面已經壓著上千輛車。路吏沒有讓所有人原地等木匠慢慢修。鐵山步卒先出兩百人,把八輛重車上的長木卸下來;月嵐車工拿出能頂車軸的螺旋木架;黑山騎兵負責把散馬趕到另一側空地;梁騎只被分到一個很簡單的任務——維持後面兩百步不再往前擠。

  誰都沒當總英雄,橋卻在不到一個時辰里重新能走車。陳牧很喜歡這種場面,不同地方的人拿出自己最擅長的東西,事情自然往前走。輪到陳牧輕車過橋時,車夫卻被路司醫者叫停。

  「這輛太重。」

  「人下來。」

  陳牧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已經能走。只是走不快,他拄著短杖下車,剛過半座橋,右側肋下便開始發緊。一個鐵山軍醫從後面經過,看他姿勢不對,直接伸手扶了一下,陳牧下意識想躲。

  對方用很生硬的北地通用語道:「你掉下去,橋又堵。」

  何遠在後面笑出聲,陳牧只好讓他扶。過橋以後,鐵山軍醫沒有多說,把一小包熱藥膏扔給林青禾派來的隨隊醫卒。

  「晚上敷。」

  沒有問姓名,也沒有結交。轉身便回自己的七千步卒,陳牧看著那人的背影,忽然覺得這種互相幫一次、明天可能各走各路的關係,反而很適合天山。過橋以後,隨隊醫卒給陳牧重新纏了一次肋傷。鐵山軍醫扔來的藥膏味道很沖,抹上去卻很快發熱。林青禾留給他的藥包里沒有這種東西,醫卒想留一點回去研究。

  何遠在旁邊道:「人家就給一包。」

  陳牧直接分了一半。

  「留。」

  「你今晚怎麼辦?」

  「另一半夠。」

  這個動作很小,卻把「走更遠」變成了另一個具體東西。北地不只會帶來敵人、地圖和大軍,也會帶回不同的藥、不同的車、不同的路法。

  如果每走一層只會多殺幾個新敵人,這趟遠路仍然算白走。傍晚出風門時,八座白石塔第一次出現在山脊上。每座塔都八丈左右,沒有王帳旗,只在塔身刻著同樣的圓形路紋。

  阿娜朵道:「過塔,就是天山外場。」

  二狗問:「還沒到?」

  「只是外場。」

  「前面還有多遠?」

  「看你去哪個營。」

  陳牧抬頭看去,白石塔後面的山谷已經不是一條路。八個方向同時有煙柱升起來,出風門後,路司在白石塔前又掛了一塊當天的通行記錄。入谷七萬一千餘人,因為搶水受傷七人。橋斷傷三人,踩踏為零。

  二狗盯著木牌上「踩踏為零」四個字看了很久,顯然比看到七萬人的總數還在意。

  「去年死二百多,今年真能一個都沒踩死?」

  路吏道:「今天還沒完。」

  一句話把他噎回去。陳牧卻知道,哪怕最後再出事,七萬人從這樣一條窄谷通過過去還能把踩踏壓到極低,本身已經很難。大戰寫進史書的往往是誰斬了誰、誰奪了哪座城,可真讓成千上萬人活著走到戰場的人,多半連名字都不會被記下來。

  他第一次開始注意這些「不出名的人」。

  他這才明白所謂「天山八營」不是八頂帳篷。

  而是八片能裝下幾萬人的巨大營區,風門七萬人只是入口。天山主場,還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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