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鐵山七千步卒過冰谷,騎兵到了這裡也得讓路


  出了風門以後,黑山使團沒有立刻進入天山主場,前面還有一段冰谷。天山路司把它叫青骨谷,谷底是一條凍得發藍的寬河,兩側山壁太陡,真正能走大車的只有河面和一條貼著東岸修出來的舊石路。

  黑山騎兵一到谷口便主動減速,原因很簡單。前面是鐵山國七千步卒,在寬地上,黑山騎兵能從兩翼繞過去;進青骨谷以後,七千步卒占滿了整條道路,騎兵再快也只能排隊。二狗這次沒有抱怨,他已經知道一萬人的路上,誰先進窄口誰就是前隊。

  陳牧反而盯著鐵山兵看,昨日在八路匯口只看見陣形,今天走得近了,才看清這支步軍真正的樣子。最前每百人有二十多面長盾,盾後是重弩。弩比梁軍常用弓短,卻粗得誇張,要用腰鉤和腳蹬才能上弦。中間是短矛、斧和背著小圓盾的人,後隊則幾乎沒有空手士卒,很多人輪流推車。車不只裝糧,還有摺疊木架、備用弩臂、鐵釘、六丈繩、藥箱和成捆鞋底皮。何遠看完只有一句。

  「他們真是來打仗的?」

  「也是來走路的。」

  陳牧道:「七千人若只會打,走不到這裡。」

  二狗問:「真這麼厲害?」

  塔娜道:「八十步內,馬和人一起穿。」

  「那我們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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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要衝盾?」

  陳牧聽見以後又想起赫蘭那句「換個地方」。

  紅黑大戰不只有「誰最強」。

  更多時候是「誰在什麼地形最強」。

  這才讓各種軍隊都有存在的理由,青骨谷走到一半,前隊突然停下。這次不是橋,是冰裂。谷底凍河中間出現一條八十多丈長的暗縫,最前面的兩輛鐵山糧車壓過去時冰面直接下沉,一輛車半邊掉進水裡,後面幾百人全部停住。

  騎兵更不能上,一匹馬受驚踢開,可能把旁邊一整片薄冰都帶裂。鐵山人沒有讓騎兵幫忙。七十名步卒迅速下到裂縫兩側,先把車上的糧拆掉,再用長盾鋪在薄冰上分散重量。另一些人把摺疊木架拼成長梁,六根繩同時拴住車軸。

  鐵山軍官沒有喊「快」,反而讓最靠近裂縫的六十多人全部趴下,把身體重量攤開。八面長盾被一面一面遞過去,最終在冰上鋪出一條臨時寬帶。

  陳牧的梁騎被分到河岸,負責把幾匹受驚的馱馬眼睛蒙住。一匹灰馬仍然掙得厲害,何遠抱住馬頭,差點被撞翻。旁邊一個鐵山步卒直接把自己的披風扔過來罩住馬眼,兩個人一句話沒說便把馬拖離裂縫。等糧車上來以後,那名鐵山步卒只伸手要回披風,何遠拍了拍上面的雪。

  「謝了。」

  對方聽不懂梁話,卻知道是什麼意思。冰裂以後最危險的不是那兩輛糧車,是八匹拉車馬。其中三匹前蹄已經陷進冰水,拼命掙扎時反而把裂縫踩得更大。鐵山人想割韁繩保車,月嵐車工卻說車能再做,馬先拉。

  雙方只爭了兩句,鐵山軍官便點頭。六面長盾被鋪到馬腹兩側,十幾個人趴在盾上把繩繞過馬胸,黑山騎兵從岸上用六匹馬慢慢往回拖。第一匹上岸時已經站不穩,第二匹一出來便踢翻一面盾,第三匹卻因為掙得太狠,最終還是沉進裂縫。

  沒人因為救回來兩匹就歡呼,鐵山馬官只在木冊上劃掉一個編號,立刻讓後隊補一匹上來。二狗站在旁邊臉色不好看。

  「就這麼沒了?」

  何遠道:「不然呢?」

  路還得走,大隊伍最冷的地方也在這裡。一匹馬、一輛車、一人出事,周圍人會救,可隊伍不可能為每一個損失停一整天。

  陳牧看著那條重新被薄冰覆蓋的黑縫,忽然更明白赫蘭為什麼說「人不能賠」。

  黑山騎兵能做的,是把自己的馬往後趕,月嵐車工則帶人拿來兩個抬車架,幫著頂住沉下去那一側。陳牧本來只準備看,路司的人卻跑過來。

  「東側舊路能不能走小隊,要人探。」

  「黑鍋騎不是路證?」

  「我去。」

  陳牧沒有帶多,何遠、顧騎卒,再加六名梁騎,下馬走東岸舊石路。這條路很多地方已經被冰覆蓋,卻比河面高。走出不到一里,陳牧又看到熟悉的黑色石基,沿山壁每隔一段便嵌著一隻黑色金屬環。和斷牙峽一樣,何遠這次也認出來。

  「又是這個。」

  「嗯。」

  其中一隻金屬環旁邊甚至還有一道極細的凹槽,一路沿石壁向前,像過去曾經放過某種繩、杆或者陳牧完全想不出的東西。顧騎卒試著拿刀刮,表面只留一道很淺的白痕。

  「什麼鐵這麼硬?」

  沒人回答,走到第二里,舊路忽然斷了一段。不是年久塌陷,像整塊山壁被什麼東西削掉,八十丈內只剩垂直冰面。陳牧沒有逞強往前。

  「回。」

  何遠問:「不找別路?」

  「路證就是把走不通的也報回去。」

  他們回到谷底時,鐵山人已經把第一輛糧車拖上來,第二輛車直接拆掉,只保輪軸和糧,陳牧把東路情況報給路司。

  「前一里能走人,不能走大車。」

  「再往前斷。」

  路司書記只記三句,東岸舊路探到斷處以後,陳牧沒有馬上折返。他讓顧騎卒把前一里里所有還能用的地方都畫下來:八處能讓人暫避風的位置,兩處可以拴繩的黑環,一段石面雖然結冰卻沒有沉降,走不通,不代表前面這一里沒有價值。

  何遠問:「反正大車過不了,記這些做什麼?」

  「出事時能走人。」

  路證不是只回答「能不能過」。

  還要回答「能過什麼」。

  回到谷底後,路司書記把「東岸一里可走人、不可走車」單獨寫在新牌上。不到一個時辰,一支八百人的鐵山輕隊真的被分過去,替河面減少了一段壓力。

  陳牧站在下面看那些人沿自己剛走過的黑石路排開,第一次覺得「看路」也能立刻變成幾百人的行動。

  路司沒有問他為什麼不繼續探,隨後便立刻調整放行規則:輕裝步隊走東側一里繞開最薄冰區,重車仍按河面修出的六條木帶走,所有騎兵牽馬通過。黑山甲騎下馬,金狼若在這裡,也得下馬。七千鐵山步卒反而成了這段路上最快的隊伍。

  二狗牽著馬走了一會兒,嘀咕:「昨天我還覺得他們沒馬吃虧。」

  陳牧道:「換個地方。」

  「我們就吃虧。」

  傍晚,全隊終於離開凍河,鐵山國在谷外紮營,七千步卒沒有因為搶先過谷就占黑山營地,只按自己的白色山錘旗往西走。一名鐵山軍官經過陳牧身邊時停了停,他指向陳牧讓路司記錄的東岸舊路。

  「你走過?」

  「只走一里多。」

  「前面斷?」

  「斷。」

  「鐵山北境也有這種黑石路。」

  「很多?」

  「有三段。」

  「誰修的?」

  「你們梁人都喜歡問這個?」

  「最近剛好總碰見。」

  「沒人知道。」

  「我們修自己的路時,也借它的地基。」

  說完便走,陳牧沒有追問。從斷牙峽、雙泉台到青骨谷,再到鐵山北境,同一種黑石舊路已經跨過八百里,分布在完全不同的國家和王帳控制區;這顯然不是任何一家如今的工程。鐵山那名軍官後來又遣人送來一小段壞掉的重弩弦,讓陳牧帶回去給梁軍弓手看,不是送技術。

  只是回禮,顧騎卒之前給過他們一根梁軍短哨和兩束馬鬃繩,鐵山人覺得這弩弦的編法也許對騎弓有用。二狗摸了一下。

  「真硬。」

  「你拿牙咬試試。」

  何遠道,二狗沒理他。陳牧把弩弦收進小箱,與鹽磚、駝鈴、鐵山藥膏放在一起。一路北上,自己帶的東西沒有變多多少。可這個箱子裡已經開始裝進不同地方日常生活和作戰用的東西。

  這比天山聽十個使者講「我國如何強盛」更能讓他知道世界到底哪裡不同。

  夜色落下時,天山八營的火光已經能在遠處看見,陳牧第一次對那些黑色舊路生出一個明確念頭。它們過去連接的世界,可能比今天的天山會盟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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