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他們手裡的不是神器是一套我們還不會做的工
三環路院第二天沒有開會,賽恩帶人上山,天山西北舊槽從黑石圓台出去以後,只剩前面不到二里還能看見,後面被後來修的石路、營地和山土壓住,再往外連路司都只剩幾個舊傳聞。路院先做的不是挖,是測,四十多名路師分成八隊,沿不同方向插細杆、放鏡架、測坡度和水線。八名護衛只負責讓閒人別靠太近,真正忙的反而是那些腰上不帶刀的人。
陳牧帶六名梁騎跟了一段,不是賽恩特意請他,是路司讓所有見過同類黑石舊路的人把自己知道的位置說清。斷牙峽一處,青骨谷一處,天山圓台一處,陳牧只能報自己親眼看過的。
賽恩問:「材質一樣?」
「看著像。」
「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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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有沒有黑色金屬邊?」
陳牧想了一下。
「青骨谷斷口裡見過細紋,沒看清是不是金屬。」
賽恩點頭,沒有替他把「沒看清」補成答案。
隨後三環路院拿出更多奇怪工具,一根七尺長的銅管,裡面裝兩片透明圓片,朝遠處看時能把山壁拉近。一種裝水的小銅盤,只要地面稍微傾斜,裡面的氣泡便會偏向一側。還有一根極細的金屬針,插進兩塊舊石接縫裡,只靠手感就能判斷下面有沒有空腔。何遠終於忍不住。
「我們梁國工匠也會看地。」
「當然會。」
賽恩身邊那個會一點梁話的年輕路師叫洛克,他沒有嘲笑。
「你們會的東西,我們也未必會。」
「只是走三千里、五千里路以後,有些誤差會變得很貴。」
「差一尺會怎樣?」
「橋上差一尺沒事。」
洛克指向遠山。
「連續八百里,每一段都差一點,最後你找不到山口。」
而是後來的人拿不夠準的圖,把方向記歪了,三環路院在西北坡測到中午,終於找到一處沒人當回事的黑石露頭。
它藏在一片後修的碎石牆下面,只露出半尺,路司工匠扒開土以後,黑色石面繼續往裡。五步,十步,二十步,最後露出來的不是路面,是一條向山體內部傾斜的排水溝,溝口早已被泥和冰堵死。賽恩蹲在旁邊看了很久。
「先別挖到底。」
鐵山一個軍官不理解。
「不是找路?」
「堵了不知道多少年。」
「你現在把它通,裡面若全是凍水,先淹的是下面東營。」
不知道它後面連著什麼的時候,最危險的動作就是自以為找到答案。三環路院先在溝口旁邊鑽了三個小孔,不是鑽黑石。是在旁邊土層打孔,第一孔干,第二孔有冰,第三孔剛下去不到三尺,細管里便慢慢冒出水。
「裡面有水。」
洛克道。
「很多?」
「不知道。」
賽恩讓所有人後退,隨後他們用細管一點點放,整整一個時辰,只放出兩桶,水很冷,也不髒。路司老人看見後臉色卻變了。
「這邊山體裡還有舊蓄水?」
賽恩還是那句。
「不知道。」
消息很快傳到路廳,金狼來人,黑山來人,月嵐和瀾海也來。賽恩卻讓所有人先站到八十步外。
「沒確認。」
「誰也別先把它寫進自己的路冊。」
這句話堵住所有想搶第一手消息的人,下午,路院又發現一件更怪的東西。排水溝側壁里嵌著一條黑色金屬邊,露出來只有兩指寬。鐵山工匠拿刀刮,沒有鏽,刀口反而先卷,旁邊很多人一下圍上來。有人說玄鐵,有人說天鐵,甚至有人說這是神物,賽恩只讓工匠停手。
「別起名字。」
「為什麼?」
「起了名字,你們就會以為自己懂。」
陳牧差點笑出來,賽恩看他一眼。
「你笑什麼?」
「我也討厭別人不知道還先起一個很厲害的名字。」
賽恩第一次笑了。
「那你適合修路。」
「我不適合。」
「為什麼?」
「我坐不住。」
旁邊人也笑,氣氛剛松一點,山體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悶響。不是雷,也不像爆炸,腳下的凍土輕輕晃了一下,最先反應的是黑山馬群。幾百匹馬同時抬頭,緊接著,天山西側更遠的山脊傳來一陣像巨布被撕開的聲音。洛克臉色一下變了。
「冰裂。」
賽恩猛地轉身。
「所有人下坡!」
是鐵山工匠,他們對那種能隔遠測坡的鏡架最感興趣,圍著洛克問鏡片怎麼磨。
「為什麼這個不能說?」
鐵山老匠問。
「我不知道。」
「你們自己都不知道?」
「鏡片是路院南工坊做。」
洛克很坦然。
「我只會用,不會做。」
陳牧聽完忽然笑,一套比梁軍先進很多的工具,到了三環路院內部也不是人人全會。有人做鏡片,有人做銅架,有人測路,有人只負責把舊冊抄清楚。
反而是分工更細,上午測到一處大坡時,洛克把鏡架借給陳牧看。陳牧第一眼只看見一片模糊,洛克教他調兩次細輪,遠處那根插在半里外的紫杆才一下變清。何遠在旁邊倒吸一口氣。
「這東西打仗能用。」
洛克點頭。
「當然有人拿來看敵人。」
「那為什麼你們叫測路鏡?」
「因為路院拿它測路。」
陳牧又看一會兒便把鏡架還回去,他知道這東西在軍中會很有用。遠處騎兵、旗號、山口,全都能提前看,可這不是自己的。
他也沒有當場說「我回去照著造一百個」。
這讓陳牧對鐵山也多了一點好感,中午,三環路院測到一段後修石牆。賽恩看了半天,忽然讓所有人停。
「這牆壓住舊路。」
「拆嗎?」
「誰修的?」
路司查舊冊,七十六年前,天山一次大雪崩以後,為了擋泥石臨時築的。
「拆了會怎樣?」
「可能重新走舊槽。」
「也可能下一場雪全進東八營。」
賽恩沒有動,他讓人先去找七十六年前以後那片坡有沒有發生過第二次大塌方。舊冊翻了半天,有,三次,其中一次正好被這面牆擋掉。
賽恩便把「拆牆」直接劃掉。
二狗在旁邊看得很失望。
「找到舊路也不挖?」
陳牧道:「挖死一營人給你看?」
三處探孔放水的時候,三環路院還拿出一種陳牧更沒見過的東西。一排細銅杯,每隻杯里裝同樣多的水,放在不同位置以後,一名路師沿線讀取水面高度,再把八個數字記到木板上。
「什麼?」
「看地下水往哪邊壓。」
賽恩因此把所有工匠再退二十步,這不是膽小,是工具讓他知道風險在哪,下午黑色金屬邊露出來以後,鐵山老匠明顯比所有王帳使者都激動。
他用小錘試音,再用銼刀蹭,最後拿自己最好的一把硬刀輕刮一次,刀刃卷了一個小口。黑邊只有一道白痕。
「我們鐵山沒有這個。」
老匠說得很慢。
「你們路院有?」
賽恩搖頭。
「有舊件。」
「能做?」
「做不了一樣的。」
他們能按舊尺寸仿,卻不能出這種不知道多少年仍不鏽、硬度又誇張的黑色金屬。陳牧盯著那條邊很久,這正是他想看到的答案,三環路院不是忽然掌握舊文明所有秘密,他們只是比別人多撿了幾塊、多看了幾百年。
賽恩甚至把一片路院黑尺和舊黑邊並排給鐵山人看。顏色相近,敲擊聲不同,重量也不同。
「差多少?」
鐵山老匠問。
「不知道。」
「為什麼不稱?」
「路院舊天平測過。」
賽恩道:「密度不同。」
陳牧不懂「密度」這個詞。
洛克便換成更簡單的說法。
「同樣大小,它更重。」
這就聽懂了。
何遠小聲道:「比鐵還重,還不鏽。」
陳牧點頭。
「先記住。」
「不猜?」
「不猜。」
何遠笑。
一路走到天山,他們越來越習慣把「看見」和「解釋」分開。
傍晚山體真正震動時,三環路院那套規矩救了不少人。因為所有人一直保持距離,因為沒有直接挖通積水。
因為賽恩反覆說「沒確認就別圍太近」。
第一聲冰裂下來時,最危險區域反而沒站滿圍觀者。陳牧聽著遠山撕裂聲,第一次覺得謹慎本身也可以是一種戰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