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天山一震,十幾萬人先學會往哪邊跑
第一塊雪崩下來時,離西八營還有三里,站在營地里的人先看見一條白線從山腰斷開。隨後才聽見聲音,像整片天空從山上滾下來,路司的銅鑼幾乎同時響起,不是一面。八個營口接連響,西八營撤人,北二路封閉,牲畜向東移。
重車原地卸套,這些命令不是臨時想出來的,每一種鑼聲本來就有固定意思,十幾萬人不可能全聽見一人喊話。所以路司用的是所有營地都提前教過的信號。
陳牧第一次真正看見「大規模秩序」在災難里是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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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八營出三百騎,維持南北主道。」
「梁騎跟我們。」
陳牧沒爭,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誰沖得最靠前,而是別讓八萬匹牲畜、幾千輛車把救援路堵死。東八營主道很快擠滿人,月嵐商車要往東撤,鹽海駝隊想原地等,南方象隊根本不能和馬群混在一起,一頭受驚巨象只要衝一次,幾十匹馬都可能瘋。陳牧帶梁騎壓在一處岔口。
「馬車走左。」
「駝隊不動。」
「象隊等八十息再過。」
一個月嵐商人不服。
「憑什麼他們先?」
陳牧指了指遠處那七頭已經在甩鼻子的巨象。
「你要跟它搶路,自己去。」
商人看一眼,立刻把車往左趕,二狗忙得連笑都沒空。何遠在前面吹短哨,梁騎不需要懂所有天山旗號,只負責把陳牧收到的總令壓到一小段路里。這正好是他們能做的事,真正的災區在西北,第一道雪崩沒有直接掃進主營,卻埋了兩條上山路和一處六百人的臨時工棚。
更麻煩的是,昨天三環路院找到的黑石排水溝就在附近。山體一震,原本只慢慢出水的細孔突然噴水,賽恩第一時間沒有保那條古路,他讓人把三個探孔全部擴大泄壓。
「東西會淹!」
有人喊。
「先讓它淹!」
「山不能炸!」
鐵山工匠把旁邊八輛重車推到低處做臨時擋牆,月嵐車工拆車板引水,黑山步卒挖溝。所有人做的都不是同一種事,卻在同一刻朝一個目標動。陳牧直到一個時辰後才帶二十騎靠近西北坡,路司不讓更多騎兵上去,雪面不穩。馬反而會踩塌,他第一次被明確擋在救援線外。
「我們能幫什麼?」
路司老人指向下面。
「去找失散的人。」
「裡面什麼?」
何遠問。
「路冊。」
「命重要還是冊重要?」
洛克道:「人死了還有別人。」
「七百里測路冊沒了,要重新走一年。」
何遠聽完不知道該罵還是該認,陳牧卻理解,每一種職業都有自己覺得不能丟的東西。第二次悶響在下午出現,這次更近,黑石排水溝旁一整片凍土直接塌下去,沒有人被埋。因為賽恩早就把人趕開,塌坑卻露出一段誰都沒想到的東西。
不是寶箱,也不是兵器,是一面黑色石牆,牆在地下八尺左右,表面平得像刀切,橫向看不到盡頭。最奇怪的是牆中間嵌著六根黑色金屬條,每根都有手腕粗,經歷不知道多少年仍沒有明顯鏽蝕。鐵山工匠站在坑邊一句話沒說,路司老人也沉默,賽恩卻先下令。
「封八十步。」
「不許挖。」
金狼來人立刻問:「為什麼?」
「山還在動。」
「裡面若有東西——」
賽恩轉頭看他。
「你想要東西,等山先決定不殺你。」
沒人再說,陳牧站在遠處往坑裡看,昨天他們還在猜舊路下面是不是有蓄水。今天整面地下結構已經露出來,它不是天然山石,肯定有人修過,而且規模遠比一條排水溝大。最讓陳牧心裡發緊的,是黑牆靠右一處,雪水衝掉泥以後,露出了一個很淺的三環標記。和紫旗一樣,也和黑石圓台斷槽旁的舊印一樣,三環路院的人看到以後,沒有歡呼,賽恩臉色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沉。
陳牧問:「你們真不知道?」
賽恩看著那面地下牆。
「以前只知道路。」
「現在看來,路下面還有東西。」
夜幕降下時,西八營最終確認死了二十七人,失蹤七十餘,傷者超過三百。對十幾萬人來說不算毀滅,可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真人。天山沒有因為發現古老黑牆就忘記死者,路司先安排傷棚、喪葬和明日水線,地下結構被排到第二天。
陳牧反而覺得這才對,再神秘的舊東西,也不該比今天還活著的人更急。西八營真正亂起來以後,最先倒霉的不是兵,是商隊。一個瀾海小商團嫌東移太慢,自己趕著三十多輛車想搶一條側路,結果第一輛車陷進軟雪,後面一輛撞一輛,把整條窄路堵死。路司來人時已經來不及勸,陳牧帶二十梁騎正好趕到。
「車先別救。」
商人急得跳腳。
「貨全在上面!」
「你現在救第一輛,後面三十輛都走不了。」
「那怎麼辦?」
「卸。」
「雪裡?」
「你要貨還是要車隊一起被埋?」
商人看一眼遠處還在不斷掉雪的山口,終於咬牙,八十多個車夫一起下貨。梁騎只幫把最前兩輛空車拉開,不到一刻鐘,側路重新通。那些貨暫時堆在雪邊,路司很快派人插牌看守,商人一開始還怕有人搶。
陳牧道:「你若連天山路司都不信,就別來天山。」
這句話很重,商人卻沒再爭,半個時辰後,他的三十輛車全部進東側安全區,貨也一包沒少。二狗回來時有點不服。
「我們幫他,他連謝都沒謝。」
何遠道:「他剛丟半條命,你還要他跪?」
他們在白狼關只是普通隨隊醫卒,到了天山仍然只會自己會的:止血、固定、認凍傷。沒有誰因為見到三環舊牆便忘記這些普通本事,陳牧在傷棚外遇見賽恩時,老人袖子上全是泥和血。
「你受傷?」
「別人的。」
「路院也救人?」
賽恩看他一眼。
「路斷了是路院的事。」
「人埋在路上,也是。」
還有因為很多人真覺得「路上的事歸他們管」。
下午第二次塌方前,路司已經把西側七片小營全部清空。他們正在一處坡腳搬橋料,雪層突然往下滑。不是大雪崩,卻足夠把八十多個人掀翻。
鐵山人自己第一反應不是跑散,前排直接把八根長梁橫過來插進雪裡。後面的人抓梁,六十多人竟然靠那八根木樑穩住沒被一起帶走。陳牧看得很清楚,騎兵在這種地方什麼都做不了,如果是自己的九十六騎被那片雪拍中,大概率只能四散逃。
鐵山步卒卻能把平時用來架橋的長梁臨時變成穩人的東西。不同軍制的差別第一次不是在會盟里聽人講,是直接在人命上看出來。雪滑停以後,黑山騎兵才從側面把傷者拖出來。
沒有誰笑鐵山「跑得慢」。
也沒有誰說騎兵一定比步卒強,天山這種地方像一面照妖鏡。地形一換,很多在自己家裡最得意的東西立刻就不一定好用。陳牧當天把這一條也記進皮圖背面,山地雪線,騎兵不靠前,鐵山長梁有用。
何遠看見以後問:「這也畫?」
「不是地圖?」
「像雜帳。」
「我看得懂就行。」
傍晚確認傷亡時,數字不斷變,第一次報死二十七,後來又從雪裡救出四個,失蹤七十多,夜裡又回來十幾個。路司沒有急著把最終數字刻上木牌。
只寫「持續核」。
二狗問為什麼不先報一個,陳牧自己就能答。
「還沒找完。」
賽恩聽見以後點了一下頭。
「很多數字,不是越早越好。」
十幾萬人的天山里,一條錯消息也可能自己長成亂子。
這一晚所有營口都有人傳「西山裂了」「舊神醒了」「地下有金山」。
傳得最離譜的甚至說三環路院從地下挖出一座金城。路司沒有派兵抓說閒話的人,只在八個營門掛一塊統一大牌:西北坡雪崩,已發現人工黑石結構,未發現金銀,封區。明日複查,四行字,謠言一下少了一半,陳牧看著那塊牌,忽然覺得這和打仗封謠完全不是一回事。越不解釋,別人越會自己填。
真正能壓住胡話的,往往不是「閉嘴」。
是把已經知道的先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