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三千巡營兵到了白狼關關外先堵了四十七輛車
陳牧回到白狼關,是三天以後,沒進城,他先看見車。四十七輛商車堵在南門外,從關門一直排到八十多丈外的緩坡。最前面是白泉鹽車,中間夾著月嵐藍布車,最後還有幾輛陳牧認不出的北地小商隊。過去白狼關南門也堵過車,可那時候堵的是糧,今天堵的是路,何遠先去問。很快回來。
「都司巡營兵重新驗牌。」
「所有外部路牌一律先停。」
八十七車裡,三十九輛掛著白石湖試路木籤,其中二十六輛還能拿出天山路司的短期路印。剩下八輛沒有完整試路手續,只說自己跟著前車一起來的。
ⓈⓉⓄ⑤⑤.ⒸⓄⓂ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誰管這裡?」
一名巡營百長走出來。
「四營左隊。」
他看過陳牧的舊木牌,又看南營游騎八十六人。
「正好。」
「韓將軍有令,白狼關各臨時游騎重新編驗。」
「你部先交四營左隊,明日統一點冊。」
何遠臉色一下沉了。
陳牧卻問:「書令呢?」
百長皺眉。
「口令還不夠?」
「都司巡營令說重新編驗。」
「沒寫把南營游騎交四營左隊。」
百長明顯沒想到一個伍長會卡這一句。
「韓將軍親口說的。」
「那讓人補一張。」
「你抗令?」
「我現在就是來驗令。」
「北鎮都司三千兵不是韓家的私兵。」
「你我都按書令做事,最省麻煩。」
百長盯了他一會兒,最後沒下令拿人。
「進關以後自己去中軍問。」
「可以。」
「這八十六人先不得出南營。」
「書令寫了我就停。」
百長被堵得臉色不好看,卻沒有真動手,因為白狼關北門剛發生過一模一樣的事。陸霜衣已經讓人傳來一句:
「庫可點,兵可驗,北門營權無聯署軍令不交。」
巡營兵照樣進營查馬、查甲、查空餉,卻沒有直接把北門兩營換掉,陳牧聽完笑了一下,陸霜衣顯然沒等他回來才知道怎麼做。進關以後,變化比外面更明顯,南門內八百多巡營卒分住七個臨時營,關內舊卒重新點名,軍倉封了兩座。
連過去白狼關發出去的臨時通行牌都被收回一批,韓文山不是只來搶斷牙峽,他確實在做一場大規模整頓。
可眼前這套動作里,有些東西本來就該做,八十七輛商車裡,畢竟真有八輛手續不全。外部路印越來越多以後,白狼關若連真假都不認,只憑一塊北地木牌便開門,早晚有人帶兵器進來。陳牧先去了醫棚,林青禾看見他,第一句話不是問天山。
「衣服脫了。」
「剛回來。」
「所以現在脫。」
陳牧沒爭,肩傷沒有再裂,胸口也只剩深呼吸時發緊,林青禾換藥時才看見他帶回來的七城道盟濕紙和幾種新路籤。她拿起那張潮過一次仍沒爛的紙。
「這個給我。」
「路冊用的。」
「藥方也會淋雨。」
陳牧想了想。
「留一半。」
「全留。」
「我還要交中軍。」
林青禾瞪他,最後只拿兩張。
她現在看外面的東西,第一反應已經不是「陳牧又帶什麼奇怪玩意回來」。
而是這東西能不能用在醫棚,陳牧覺得很好,中軍帳里的人比離開時多一倍,羅定山坐在左側。韓文山在正中。五十多歲,臉很瘦,鬍子修得整齊,身上沒有韓家金銀裝飾,只穿都司巡營用的深青武袍。桌前擺的也不是陳牧舊案,而是六摞新通行冊、巡營名冊和白狼關南北八條路的圖。韓文山第一次見陳牧,沒有問軍功,先問斷牙峽。
「這條路一天能走多少車?」
「不知道。」
「你親自走出來的路,你不知道?」
「現在只驗證過小批量。」
「第一次四十八輛。」
「後來又有二十輛。」
「天山新改道過來的車還沒跑滿一輪。」
「那就對。」
「你不知道,為什麼白狼關已經認外面的路牌?」
陳牧道:「認的是試行。」
「不是永久。」
「而且不是見牌就開門。」
韓文山把一塊白石湖木籤扔到桌上。
「這種東西誰都能刻。」
「月嵐的藍牌也能仿。」
「天山路司離這裡幾百里,真有一百騎掛著假牌來,你派人去天山問?」
「等回信,白狼關都開兩次門了。」
「所以大梁應該有自己的驗法。」
韓文山終於停了一下。
「你說。」
「外牌只證明他們從哪裡來。」
「不證明他們能進梁境。」
「梁境再驗一次。」
「驗什麼?」
「人。」
「貨。」
「禁物。」
「路牌真假。」
韓文山問:「四十七輛車,驗多久?」
陳牧看了一眼桌上的七摞冊子。
「按你們現在這樣。」
「三天。」
韓文山眼神一下冷了。
「你在諷刺我?」
「我在門外數過。」
陳牧道:「前三輛驗了一刻多。」
「後面四十幾輛都照這個速度,三天可能還不夠。」
羅定山在旁邊咳了一聲,不像勸架,更像忍笑,韓文山沒有發怒,他把一支炭筆推過來。
「行。」
「你在外面走了這麼久。」
「明早以前給我一套能用的。」
「既要擋假牌。」
「又不能讓四十幾輛車堵三天。」
「做不出來,南門繼續按現在的法子驗。」
陳牧拿起炭筆。
「可以。」
韓文山又道:「還有你的八十六人。」
「明天一併說。」
陳牧抬頭,韓文山看著他。
「路要收回來。」
「兵也要收回來。」
「不是收給韓家。」
「是收回都司。」
這句話比「我要你的兵」難對付得多。
陳牧卻沒有退。
「都司要用,我認。」
「誰用。」
「怎麼用。」
「書令寫清。」
「我也認。」
「你一個伍長,毛病不少。」
陳牧道:「出去走一圈,學的。」
「那明早讓我看看你到底學了多少。」
從天山回來的三日,陳牧一路都在看南下車流。越靠近白狼關,外路留下的痕跡越多,過去這條路上最常見的是軍馬、糧車和小堡換防隊,如今每隔幾十里便能撞見掛白泉結繩或月嵐短旗的商車,有些車夫甚至已經知道斷牙峽哪個換馬點水淺、雪河哪一家修軸便宜。
路一旦活起來,消息會跟著車輪自己長,也正因為這樣,關門外四十七輛車一停,影響的絕不只是這四十七家。
陳牧在隊尾遇到一名從雪河南下的白泉商人。對方認得「黑鍋騎」,沒有寒暄,先問一句:「梁人不走新路了?」
「誰說的?」
「白狼關重新收牌。」
「只是重新驗。」
「驗多久?」
陳牧答不上來,商人便不再問。
這讓陳牧比聽二狗罵「摘桃子」更警醒。商人不會等他解釋誰是韓文山、誰是羅定山,也不關心大梁內部哪一道令更高;他們只看自己的車到底能不能走。
進南門以前,陳牧還特意繞到巡營兵住的臨時營看了一眼,三千人並沒有全擠在關內。八百人分在南北門和八座軍倉,八百多人向白狼河南各堡散開,剩下的人輪換住在城外新搭的軍帳里。軍馬單獨入欄,糧草也是北鎮都司自己的車隊押來,沒有直接吃白狼關倉里的糧。
一個巡營書記甚至拿著六年前的兵籍一個核白狼關舊卒,查出名字還在冊上、人卻早已戰死的空額。
陳牧看見以後,沒有把「三千巡營兵來了」自動等於「韓家大軍壓境」。
陸霜衣傍晚從北門下來時,陳牧正好在中軍外等韓文山,兩個人很久沒見。她先看他傷。
「還躺車?」
「我能走了。」
「能走和能打是兩回事。」
「林青禾剛說過。」
「那就好。」
「韓文山拿的是巡營總令。」
「裡面只有驗。」
「沒有接管。」
陳牧點頭。
「南門也是。」
陸霜衣看他一眼。
「你出去一趟,居然沒先罵。」
「他有一半做得對。」
「另一半?」
「明天再算。」
陸霜衣笑了一下。
「這就難辦了。」
「什麼難辦?」
「全錯的人容易。」
「對一半的人,才麻煩。」
陳牧也覺得,韓照那種敵人只要露出刀就夠了,韓文山卻會拿出一份真正存在的問題,再把自己的手塞進解決辦法里。如果陳牧只會反對,就會連需要解決的問題一起保下來,如果全部同意,新的路、兵和接口又會重新進一個舊家族的口袋。這場仗確實不能只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