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韓文山要收路,月嵐商人先把車頭調了
第二天還沒到辰時,南門外少了十幾輛車,不是驗完進關,是走了,月嵐兩輛。白泉七輛,還有幾輛北地皮貨車直接調頭往黑風坡方向去,何遠回來報信時,臉色很難看。
「他們寧願繞黑風坡。」
「那邊要交錢。」
「可那邊動。」
「說。」
陳牧把木板立起來。
「分兩道。」
「一道快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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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全驗。」
「什麼車能快?」
「白石湖、天山、月嵐這些已有樣牌的。」
「樣牌誰認?」
「知道的人認。」
韓文山笑了一下。
「你那八十六人?」
「不只。」
「南門、北門、商隊裡都有人見過。」
「把真牌、繩結、封泥、車單樣式收一套。」
「做樣櫃。」
「以後輪值的人先學。」
「沒有樣牌的呢?」
「全驗。」
「人、貨、車底、弓弩、火油。」
「該慢就慢。」
韓文山問:「有樣牌就不查貨?」
「查。」
「只是不用把八十項全從頭問一遍。」
「外牌不是梁牌。」
「只能讓我們知道它從哪條路來。」
韓文山沒有馬上表態,他讓昨日負責南門的百長按這個法子試,第一輛白泉鹽車,牌真。人名與三十日試路冊對得上,鹽袋抽三袋開驗,車底過杆,八十六息放行。昨天同類車花了一刻多,第二輛月嵐車更快,第三輛卻出了事,也是白石湖木籤。顏色對,刻紋也像。
阿娜朵只看一眼便道:「假的。」
巡營百長皺眉。
「哪裡假?」
「繩結。」
「白石湖這批牌用的是雙回扣。」
「這個是單扣。」
「我在雪河買的!」
「那就是你買了假牌。」
阿娜朵把木籤翻過來,背面六個細點的位置也不對,陳牧沒有因此說車一定有問題。
「全驗。」
這輛車被趕進慢道,貨包拆到一半,表面全是曬肉,底層卻壓著十六張強弓和六捆新箭頭,都沒有申報。韓文山看見以後,第一句話不是罵車主,而是看陳牧。
「若我昨天直接認你們的外牌呢?」
「這車可能進去了。」
「所以你對?」
韓文山問,陳牧搖頭。
「你擔心的事對。」
「你現在的驗法太慢,也對。」
「要改的是辦法。」
韓文山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人最討厭的地方,是罵你還得先想一遍自己有沒有錯。」
何遠站後面差點笑,上午七輛車連續過棚,快道沒有因為名字叫快道就隨便放,兩輛車被轉慢驗。一輛貨單少了三包鐵器,另一輛人數對不上,可總體速度還是快了幾倍,最早調頭的商隊看見南門開始動,甚至又有三輛從坡下繞回來。
車輪會自己投票,韓文山看得很清楚,中午以後,他讓南北門各做一個路籤樣櫃,白石湖木籤。天山路司短牌,月嵐貨單,白泉結繩,還有幾種陳牧從霧泉、七城道盟帶回來的紙樣。
所有東西都不是「外人發了我們就必須認」。
而是讓守門的人知道眼前東西到底是什麼,這一步落下來以後,南門外四十多輛車當天便放掉大半。剩下手續不全的八輛沒有一鍋端,六輛補驗以後拿到六日臨時梁牌,兩輛藏禁物的被扣,韓文山親自看完名單。
「這套法子先試六日。」
「再看漏多少。」
陳牧點頭。
他不會因為第一天順利就說「以後都這麼做」。
天山三環路院那句樣本不夠,他已經學會了,下午又談到錢。
韓文山原先準備對重新驗車收一筆「巡路驗費」。
不高,每輛車不到黑風坡舊稅的一半,商人還是不願。
陳牧問:「這錢收了做什麼?」
「巡營驗路不要人?」
「要。」
「那就寫清。」
「驗棚多少人。」
「斷牙峽哪段梁地我們維護。」
「外來車出事誰去救。」
「若只在城門口蓋一下牌,為什麼收?」
「都司做事還要跟商人一筆筆算?」
陳牧道:「不算,他們就走黑風坡。」
「六日內給我一份養路、驗關和急援開銷。」
「算得出來再收。」
陳牧道:「我不會算。」
「那你剛才說什麼?」
「找會算的人。」
韓文山被噎住,羅定山在旁邊終於笑出聲,蘇晚下午被叫進了中軍,不是來抄舊案。而是幫軍需和南門把七類車輛、兩種驗速和臨時牌期限重新列清,她過去最擅長寫冊。如今第一次發現,同樣是寫字,寫一份讓幾十輛車當天能走的規則,和抄十遍舊口供完全不是一回事。她甚至主動刪掉了三欄重複信息。
陳牧看見以後問:「捨得?」
蘇晚沒好氣。
「你不是嫌多?」
「現在我嫌少。」
「為什麼?」
「漏了車重。」
蘇晚瞪他一眼,隨後還是補上,傍晚時,韓文山把一張正式書令送到南營,不是口令。蓋了他的行營印,南營游騎一隊八十六人,自次日起拆成東、西、北三路巡隊,分別歸三支巡營隊節制。何遠看完罵了一句,這次陳牧沒有問書令在哪,書令就在手裡,印也是真的。韓文山昨天被他卡住的東西,今天補全了,想保住這支隊。
不能再靠「手續不對」。
假牌那輛車的車主很快被單獨帶出來,不是北地騎兵,是個做了十幾年藥材生意的梁商。
他堅持自己只是花八錢從雪河買了「能快過白狼關」的牌子,根本不知道底下裝弓的兩隻貨箱被夥計換過。巡營軍順著車隊逐個問,最後從後車揪出一個臨時雇來的押貨人。
押貨人不是細作,只是替人帶貨,每替人夾帶一箱進關,便能額外拿三兩銀。
「誰給的?」
「不認識。」
「在哪裡?」
「雪河冬市東邊騾棚。」
「以後誰再認不出?」
他問南門百長,百長臉色有點發紅。
「軍棍。」
「先學會再打。」
韓文山道:「不教就罰,是我們自己懶。」
陳牧站在旁邊,第一次覺得這個人若不是和韓家舊線糾纏這麼深,確實是個能做事的邊將。
更重要的是,阿娜朵沒有被固定成「陳牧身邊專門認北地東西的人」。
韓文山直接問她願不願教三天。
「教什麼?」
「白泉結繩、白石湖木籤和金狼常見稅牌。」
阿娜朵問:「給錢嗎?」
韓文山愣了一下。
「給。」
「我不是梁兵。」
「所以給。」
她當場報了一個讓南門百長臉疼的價,韓文山竟然也沒有壓。
「七日。」
「只教你真會的。」
「不會的別裝會。」
外牌不能只放「真樣」。
「為什麼?」
二狗問。
「假的也會變。」
「今天有人仿繩結。」
「明天知道被識破,就會換。」
她讓南門每次發現新假牌都把特徵記在櫃冊後面,不要把同一個騙局反覆當第一次遇見。陳牧看完想起舊軍功副冊,同樣是寫東西,過去是為了證明一件已經發生的事沒有被抹掉,現在是為了讓下一輛車少停半個時辰。
蘇晚自己顯然也感覺到不同,她沒有再抱著那隻舊證物箱到處跟人走,反而開始問月嵐車單為什麼把車重寫在第一行、白泉為什麼用繩結而不是紙。
前驗點需要二十騎,若斷牙峽梁境一段積雪,至少要保一個清雪隊。商車若在關外八十里內遭小股劫掠,誰發烽、誰出騎、最遲多久趕到,都被寫了進去。
陳牧看完問:「這是誰做的?」
「巡營軍需。」
「挺快。」
韓文山冷笑:「北鎮都司不是只會給你添堵。」
陳牧點頭。
「所以我沒罵三千人。」
韓文山聽出話里的另一層。
「只罵我?」
「看你做什麼。」
兩個人互看一眼,誰都沒笑。
從這一天開始,陳牧對韓文山的判斷徹底從「韓家老賊」變成另一種東西。
六日試行還沒結束,南門便把第一天的數據掛在驗棚旁邊:快道六十三輛,轉慢道七輛,扣車兩輛,平均一車不到過去四分之一的時間。韓文山沒有讓人寫「新法大成」,只讓百長把漏查和誤判單獨列出來,六日以後再決定要不要擴大。
陳牧看到以後,忽然發現自己和韓文山真正爭的已經不是「誰說了算」。
如果韓文山願意把一種更好的辦法變成白狼關自己的辦法,那這件事便不必永遠姓陳;同樣,如果陳牧只想證明所有新路都必須經過自己,遲早也會變成另一種韓家。他真正要守住的,是這扇門不能再被任何一家悄悄變成自己的門。
所以傍晚面對那張拆隊書令時,他沒有去拉商人替自己喊,也沒有把昨天的功勞拿出來說情。路的事先成制度,兵的事,明天講兵為什麼必須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