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六座馬市一起漲價,不是一個買家買出來的


  七日報碼在第二天到齊,白狼關,雪河,白石湖,天山南八營公開馬價,再加北鎮自己六座馬市,十日內,七到十二歲的耐力馬成交兩千一百八十餘匹。沈硯秋把數字寫在一張八尺長的紙上。

  「平時呢?」

  陳牧問。

  「按過去三個月七個市點的同類報碼。」

  「九百上下。」

  翻了一倍多,可真正有意思的不是總數,是買家,七城道盟和青洛北線已經能確認一百八十餘匹,後續計劃四百二十。瀾海貨號、替瀾海改道車隊辦貨的月嵐商人和兩家北鎮車行,加起來六百出頭,金狼、白泉和黑山原本就存在的季節性買馬約四百,剩下接近九百匹,名字散得很開。

  

  十七個買家,有人掛白泉商號,有人拿瀾海貨單,還有三家直接就是梁商,但真正付銀時,有七批用的是同一種青邊銀票,許觀瀾拿過來只看一眼。

  「北鎮錢莊兌票。」

  「誰開的?」

  「不同人。」

  「同一條號?」

  「同一套遠兌底單。」

  這就有意思了,不是十七個人突然同時喜歡一種馬,背後很可能還有更大的買家,只是故意把單拆開,魏承岳仍然沒有下禁馬令。只給北鎮六座馬市和白狼關、雪河兩個訊點加一條七日臨時報項:一次收五十匹以上同類馬,報碼。不攔,先記。

  二狗聽完問:「若真是敵人買馬呢?」

  沈硯秋道:「那你更不能第一天就把他嚇跑。」

  「讓他繼續買?」

  「讓我們先知道他從哪買、通過誰買、往哪趕。」

  陳牧很喜歡這個辦法,北路游騎真正第一次像一張網,而不是一把刀,八十六騎當天便分出去,何遠帶二十騎去雪河。顧騎卒去白狼關,梁二河留北鎮馬市,陳牧自己沒去所有地方,他只去了北鎮西馬市。

  因為那裡當天有一批一百三十二匹耐力馬準備交貨,馬市和戰馬營完全不同,買馬的人不看毛色。也不讓馬跑百步試沖,先看牙,再摸蹄,然後讓馬背八十斤沙袋繞場走兩圈,走完不喘得太厲害,吃粗豆料也不挑,才留,陳牧看了半個時辰。

  「真不像騎兵馬。」

  北路新補那個四十七歲的老騎卒姓鄧,他蹲下摸一匹青馬蹄底。

  「真急著打仗,不會收這麼多母馬。」

  「為什麼?」

  「母馬當然也能騎。」

  「可要臨時湊戰陣,公馬、閹馬更省事。」

  「這一批母馬快三成。」

  「更像拉車、馱貨,或者長期走路。」

  買家一共三個人,一個梁商,一個白泉人,一個掛瀾海貨號的中間商,彼此表面沒關係,可鄧老騎卒看了一圈馬頸繩。

  「繩是一個地方編的。」

  陳牧問:「怎麼看?」

  「六股麻。」

  「裡面夾一股黑羊毛。」

  「北鎮沒人這麼編。」

  白泉人會用不同結,青洛人習慣在主繩邊加短色線,這種六股麻夾一股黑毛的韁繩,北路現有樣櫃裡沒有,陳牧沒有讓人扣馬。買賣手續全真,馬也不是軍馬。

  「跟。」

  他只說一個字,北路游騎第一次正式幹這種活,不是抓,不是問。只是知道一百三十二匹馬出了城以後,到底去哪,陳牧只帶三十六騎,剩下的人繼續在北鎮干自己的報碼和輪訓,一百三十二匹馬出西門時,三個表面不同的買家竟然沒有各走各路。

  八里外,三隊自然並成一隊,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北路游騎沒有貼太近,鄧老騎卒帶兩個會看馬跡的人走前。陳牧在後,一路向西南,不是去白狼關,也不是走梁國南官道,傍晚前,馬隊到了北河舊鹽平碼頭,那地方八年前河道改過,鹽船不再停,剩下幾座大棚和一片很大的牲口場。

  陳牧沒有先看馬,先看旗,六面黑白相間的長旗插在場邊,每面旗上都有七道橫紋。和天山三環路院送來的那張路訊,一模一樣,黑白七紋,來歷未知,現在它已經不在霧泉以西的古路節點。而是一路出現在大梁北鎮城外,二狗壓低聲音。

  「我們追的不會真是敵軍吧?」

  陳牧數了一遍,八十七人,二十輛車,護衛不到六十,不像軍隊,更像一支走得很遠的路隊,他沒有拔刀。

  「先看他們買馬什麼。」

  報碼攤開以後,陳牧沒有立刻信兩千一百八十這個總數。因為雪河報碼里有一批一百一十六匹馬,白石湖同一天也記了一批數量相近、買家同姓的交易。若是同一批馬從雪河趕到白石湖後再次轉手,兩個市點都算一次,總數便會被硬抬一層。沈硯秋聽完,讓書記把那兩張單拿來,路程,日期,毛色大類。買馬平碼人,四項一對,果然很像同一批。

  「刪一百一十六?」

  二狗問,沈硯秋搖頭。

  「成交次數不能刪。」

  「但不能寫成新增一百一十六匹馬。」

  最後紙上分成兩欄:交易量,淨流入估算。陳牧看到這裡反而更滿意,北路游騎真正要學的不是把報碼越堆越多,而是知道一張紙從七個地方送來以後,哪些數字可能其實是同一群馬走過七個市場。

  何遠從雪河回來的消息也很快補上另一塊。雪河今年買馬最狠的三家中間人里,有一家過去主要做皮貨,根本沒有固定馬場,卻在六日裡連開四張大單。何遠沒有抓掌柜,只坐在對面喝了半天奶茶,最後問出同一件事:

  「有人先給了押銀。」

  「誰?」

  「七城一個。」

  「瀾海兩個。」

  「還有一張不知道。」

  那張不知道的押銀底票,正是北鎮錢莊青邊遠兌票,消息開始往同一處收。陳牧在西馬市又看出一個細節,普通戰馬買家會特別看肩寬、後腿和膽子,很多人甚至故意在馬旁邊甩布、敲鑼,試馬受不受驚;這一批耐力馬買家卻更在意蹄底是否完整、背脊有沒有老傷、吃粗料後肚子會不會脹。

  鄧老騎卒說:「這是真拿來走遠路。」

  「有沒有可能先走遠路,再打仗?」

  「當然可能。」

  「所以還是什麼都不能定?」

  「能定一點。」

  鄧老騎卒拍了拍那匹青馬脖子。

  「他們現在先想讓馬活著走到地方。」

  這已經是一個有用判斷。

  北鎮沒有因此把「軍事可能」從紙上劃掉,只把優先解釋從「集結戰馬」改成「擴張長途運力」。

  下午,八處報碼又來一條新的,有買家不只收馬,還收舊大車,特別是軸沒壞、車板一般的舊車,價格也漲了兩成。陳牧把這條和耐力馬放到一起,馬,車,粗料。長途,這組東西越來越像一條運輸線,而不是一支明天沖城的騎軍。

  「那還跟那一百三十二匹?」

  梁二河問。

  「跟。」

  「都像商隊了為什麼還跟?」

  「因為我們還不知道是誰的商隊。」

  跟蹤的目的沒有變,不是證明對方有罪。

  只是把「未知買家」變成一個有名字、有方向、能核對的東西。

  出發前,陳牧只帶三十六騎,還特意把北路新補人員留了大半在城裡繼續報碼。二狗問為什麼不把一百多人全拉出去,陳牧指了指八處報碼送來的那堆紙。

  「我們一走,誰看這個?」

  北路游騎第一次真正開始分出兩種活,有人在路上看馬蹄,有人在桌邊看不同地方的數字。

  兩種都不是過去黑石堡最熟悉的「砍人」。

  可同樣能提前知道事情正往哪邊動,北路訊點這次還暴露出第二個問題:消息不是同時到。天山七日前的馬價,今天才由月嵐商隊帶到雪河;白石湖報碼只慢三日;白狼關當天的東西最快。

  若把它們按「收到日期」排,需求看起來像從南往北突然爆發。

  按「實際交易日期」重排以後,卻恰好相反。

  最早一波先出現在天山和白石湖,七日以後雪河才明顯抬價。北鎮又慢兩日。

  「像水往下流。」何遠道。

  沈硯秋點頭。

  「需求先在北面吃馬。」

  「中間商發現有利,才一路向南找貨。」

  這比單純知道「哪裡漲」又多一層。

  陳牧把報碼板改了一下,不再只寫收到時間,還加「發生時間」和「路上延遲」。

  二狗看著越來越多的格子頭疼。

  「以後是不是還要寫天氣?」

  沈硯秋居然答:「若暴雪讓消息慢三日,就要。」

  二狗徹底不想當書記,下午又來一張最嚇人的馬報。

  白石湖某小市「一日賣出三百八十匹耐力馬」。

  陳牧第一眼也覺得多,再看來源,原來是三支已經談好半個月的大馬隊同一天集中交割,不是一天突然多出三百八十個買家。

  這類數字若直接抄進「今日異常」,北鎮晚上可能就會以為北面突然多了一支大軍。

  沈硯秋讓人把這張報碼單獨掛起來,下面只寫一句:

  「大數先問怎麼來的。」

  陳牧覺得這句話也適合很多軍報,五百敵騎到底是一次看見五百。還是五個斥候各看見一百,卻其實看的是同一隊,區別會死人。北路游騎以後若真負責大範圍情報,最危險的不一定是沒消息,也可能是消息太多。一堆都是真的,拼錯以後照樣能變成假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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