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七城使團進北鎮,第一件事不是見魏承岳
七城道盟使團到北鎮那天,南官道沒有清場,前面六十輛軍糧車照走,兩支換防隊照走,甚至有一隊趕豬的民夫正好堵在外門,青洛使團的三十輛樣貨車在豬後面等了半刻鐘。二狗站在城樓下看得有點失望。
「不是使團嗎?」
「然後呢?」
「我以為會鳴鑼。」
何遠道:「北鎮一天來多少官?」
二狗閉嘴,陳牧真正認出來的是米達。上一次在霧泉,他還是青洛商隊領頭人,帶著耐濕路冊紙、標準車輪和兩輛空車試東天山;這一次他穿的仍是舊灰衣,只是胸前多了一塊青洛路證人的七角銅牌。
「你升官了?」
米達聽阿娜朵不在,靠月嵐通事轉話。
「沒有。」
「只是這條路我真走過。」
正式使團七十餘人,護衛不到二百,三十輛車裡卻只有十二輛裝真正準備賣的貨。剩下車上放的是車軸樣件、平碼石、不同路段用的輪箍、倉單、濕紙、八種大宗貨的統一重量換算表,甚至還有兩扇拆下來的倉門框。許觀瀾看到那兩扇門框時愣了一下。
「你們千里迢迢拉門來?」
青洛路議書記答得很認真。
「看倉。」
「倉門寬度不一樣,車就不能直接進。」
這不是來朝貢,也不是展示奇珍,七城道盟第一件事真是量北鎮的倉門、橋寬、車場轉彎半徑和平碼差。魏承岳沒有在城門口接,他只讓邊貿房、轉運房和北路游騎各派該來的人,真正的正式見面放到晚上,白天先讓車自己說話,第一輛青洛樣車進南一倉很順,第二輛卻在倉坡前卡住。
不是門窄,是七城常用前輪比北鎮車窄,車軸外的鐵帽正好碰到北鎮倉坡兩側用於卡重車輪的石坎。月嵐車工看一眼便笑。
「你們上次在霧泉還笑我們的車。」
青洛車夫也不爭。
「現在笑梁車。」
北鎮倉吏臉黑,陳牧卻覺得這正是使團應該帶來的東西,一條路能走,不代表車進城以後還能進倉,轉運官呂衡沒有讓人砸石坎。先找八根硬木,做了兩條可拆的導軌,青洛車再走一次,能進,北鎮重車走上去也不受影響。
「先用幾天。」
呂衡道。
「別今天能過一輛,就把六座倉全改了。」
米達聽完笑。
「賽恩也這麼說。」
陳牧也笑。
三環路院那句「樣本不夠」,已經一路從天山傳到北鎮倉門口。
中午,三十輛車開始真正卸樣貨,青洛濕紙,細陶,可換式車軸套,兩種山藥,一批顏色很深的精鹽,還有七箱北鎮沒人見過的輕薄木板,青洛人說不是軍甲,是給長途車防雨蓋貨用的壓層板。邊貿房沒有當場放所有東西進市,藥材先送醫官辨,鹽先驗雜質,木板拿到火邊試。鐵件送軍需和車坊分別看,林青禾不在北鎮,隨隊醫卒卻替她搶下兩包青洛止血粉樣。
「回去給林醫官看。」
陳牧道:「先問能不能帶。」
醫卒翻白眼,最終還是走手續。
真正讓許觀瀾滿意的是七城使團自己沒有要求「樣貨免驗」。
他們甚至把自己最擔心梁人誤認的三種貨主動寫出來,一種灰白鹽磚看著像軍用火藥料,一種硬木弩臂樣件其實只是車簧。還有一種裝藥粉的雙層皮袋,外形很像裝火油。
「為什麼先說?」
許觀瀾問。
米達道:「不說,你們每次都扣。」
「說了就不扣?」
「說了你們先知道要看什麼。」
陳牧發現七城這套習慣和自己一路學回來的東西很像,不是靠一條牌子讓所有人直接信,是把可能出問題的地方提前擺出來。下午,三十輛樣車又被拉去清水河七號車場,七城道盟這次提出的第一輪不是千車貿易。三十日,三百輛,最多每天二十輛進北鎮,先跑,先看倉、路、報碼、回空速度、貨損和結算能不能接得上。
「只有三百?」
二狗小聲道,米達聽懂數字,笑了。
「第一趟車只走了兩輛。」
「現在三百。」
「你覺得少?」
二狗想了想,不說了。
三百輛若真能來回跑順,比簽一張「以後每年一萬車」的紙更值錢。
真正的分歧出在回程,七城使團不想讓車空回,青洛北上紙、陶、藥和標準件,回去希望帶梁國鹽、鐵器、布、部分藥材和北地牲畜。
許觀瀾問:「牲畜包括馬?」
米達點頭。
「耐走的馬。」
陳牧一下抬眼。
「你們也在買?」
「買。」
「多少?」
米達讓人翻出路議單。
「青洛這次北線試路,六十日內計劃收四百二十匹。」
何遠皺眉,四百二十不少,可北鎮、白狼關、雪河、白石湖一起漲價,不像四百匹就能推成這樣。沈硯秋下午也到了車場,他問得更直接。
「你們現在已經買多少?」
「不到一百八十。」
「通過誰?」
「白泉兩家。」
「青洛商隊自己。」
「還有月嵐一個中間號。」
全部能對上七城自己的路單。
沈硯秋沒有說「那就不是你們」。
只讓書記記下,青洛是第一股真實需求,不是全部,傍晚正式見魏承岳以前,米達又遞給陳牧一張青洛公開路報。最上面第一條不是北鎮,是西線:
「瀾海七港仍有四港停大船。」
「陸路馱運價繼續漲。」
陳牧看完,忽然覺得北鎮的馬價可能不是一件北鎮自己的事,海上少走一條船,幾千里外的馬,便開始變貴。
七城使團真正進城以後,北鎮給他們的待遇也和月嵐、瀾海不同。護衛可以帶刀,但八十人以上的整隊武裝必須分營住,弓弩統一封弦;樣車可以直接進倉,卻不能越過軍糧倉的第二道門。七城人沒有爭「使節體面」,反而拿出自己的路單逐項問:哪裡能停重車,哪裡不能點火,夜裡倉門什麼時候關,若貨物受潮誰簽損單。
許觀瀾讓邊貿房三個書記跟著他們走了一整圈。第一次真正對平碼時,問題又出來了。七城一枚「百斤官碼」和北鎮百斤並不完全一樣,差得不算大,一百袋糧攤下來卻足夠多出一輛小車。青洛人沒有要求北鎮改秤,北鎮也沒說「大梁的才算」。雙方先把三種常用平碼的換算寫成一張表,蓋的是「試用」小印,不是永久標準。
米達看著那張表笑。
「霧泉第一次也是這樣。」
「後來誰改誰?」
「誰都沒全改。」
「那怎麼做生意?」
「知道差多少。」
陳牧一下明白,真正長路上的標準未必一開始就只有一種,先把差異變成大家都能查到的數字,也能讓車繼續走。
八箱樣貨里還有一批青洛紙卷。北鎮邊貿房原先只按「紙」一項估稅,青洛卻分普通書寫紙、耐濕路冊紙、油封包裝紙三種,價格差得很大。若一刀按最高價收,普通紙進梁境就不划算;若全按最低價,最貴的耐濕紙又會被混進去。
許觀瀾沒有當場定,她讓青洛人自己先說明如何分,北鎮再抽七箱復驗。第二箱抽出來就發現一包本該是普通紙的貨里夾了十幾張耐濕紙。米達臉色很難看,不是因為被抓,是因為那一包正是青洛自己人裝的。
「罰誰?」
邊貿書記問。
正式路議使還沒開口,米達先道:「記我們。」
「是夥計裝錯。」
「那也是我們。」
陳牧站在旁邊沒插話,這句話很重要,七城的統一貨單若只在別人犯錯時有用,輪到自己便全推給夥計,那張紙也走不了幾千里。最終北鎮沒有按走私處理,只按申報錯誤補差價,並在試運單上記第一次錯單,青洛使團沒有要求刪。
二狗後來偷偷問陳牧:「他們不怕丟臉?」
「長路上最怕的不是有錯。」
「是什麼?」
「錯過一次,第二次還查不到。」
北鎮和七城的第一次正式接觸,沒有一句「從此友好」。
到傍晚,真正多出來的是一張平碼換算表、一條可拆倉坡導軌、三種紙的臨時驗法和一條被記錄的錯單。東西都很小,可三百輛試運真正需要的,恰好就是這些小東西。
晚上正式進議廳時,七城使團仍然沒有把「禮儀」擺在最前。
青洛路議官只帶米達、兩名書記和六個護衛進門,其餘人留在客館。魏承岳也沒有讓北鎮三座營的將官全來陪,只叫邊貿、轉運、參議和軍法各坐一人。第一項便是確認三十日試運不是條約,青洛可以隨時停。
北鎮也可以因為道路、疫病、軍情或倉儲超限臨時減車,但必須說明原因,不能一句「上面有令」便讓已經走了幾千里的車在關外無限等。
第二項是護衛。七城商隊進入梁境以後,單隊護衛超過六十人必須提前報;若需要更多人,只能分批或者申請梁境護路,不允許一支二三百人的外部武裝掛著商旗一路深入。米達沒有爭。
「我們也不想養兩百護衛一直走。」
「路若安全,兵越少越便宜。」
第三項反而是北鎮自己提的:使團和商隊在梁境出事,可以按梁法報碼,但北鎮不保證把逃回七城道盟的人追到青洛。青洛路議官聽完也很平靜。
「同樣。」
「梁商若在青洛欠債跑回梁國,七城也不替你們跨幾千里抓人。」
許觀瀾當場把這一條寫進試運附頁。
大家第一次正式承認,一條跨幾千里的新路會遇到很多「誰也管不到頭」的地方。
不是因為規則沒用,而是規則必須先知道自己的邊界。會議只開了不到一個時辰,真正決定三百輛車能不能跑下去的,仍是白天那條倉坡導軌、那張平碼換算表和第一張錯單。陳牧走出議廳時,北鎮南一倉還亮著燈,兩個梁木匠正照青洛車軸樣件做第二副可拆導軌。路沒有因為使團見完大官便活,是有人還在夜裡鋸木頭。